同人文-->剑魂——以记徐夫子之母及渊虹
剑魂——以记徐夫子之母及渊虹
  作者:墨姜

  是日仲夏,厚重的黑云沉沉地压在邯郸城的上空,将城内的空气挤压得如同滞住了一般,暴雨前的闷热将焦躁的情绪逼进每个人心中,而这城中的赵剑师心中的焦躁还要更强烈几分。站在屋外等候的他不停地走来走去,而屋内,传来了妇人痛苦的喊声。新的生命迟迟不愿降生,就如同这迟迟不肯落下的雨一般。
  突然,一阵强光划破天际,撕开了重重乌云,一阵令人惊心的轰鸣声后,大雨倾盆而至,赵剑师被这雨水淋得一激灵,他扑到房门前仔细倾听,穿过雨水的哗啦声和隆隆的雷声传入他耳中的,依旧是他妻子的喊声。他无力地蹲下身去,倚靠在门板上,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
雨水不知下了多久,分分秒秒都是一种煎熬,不知不觉间,雨势开始转小,最终停了下来。赵剑师漠然地抬起头,正望见阳光穿透云层,炫目的光芒挤开了云层,露出了湛蓝的天空。渐渐地,空中出现了一道光彩,光彩由淡转浓,瞬间化成一道七彩长虹,横贯天际!正在这时,婴儿的啼哭声自屋内传出,仿佛应着这哭声一般,空中的虹愈发绚烂了。
  赵剑师的眼中终于有了光彩,他冲入屋内,他的妻子正虚弱地躺在床榻上,身边,是一个漂亮可爱的婴孩。他走上前去,抱起孩子,孩子居然咯咯地笑了出来,双手不停地挥舞着。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一位青年。
“赵兄,恭喜,恭喜啊!”来人合手作揖,语气中充满了祝贺之意。
“原来是鬼谷先生,多谢你前来道贺啊。只可惜,是个女孩子。”
“女孩子又何妨?次女降生得非同一般啊,雨霁之后,虹桥现时,她定有天赐的非凡之才啊。”
“哪里,哪里。”赵剑师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中还是颇有些喜悦的。
“不如让在下为这孩子取名如何?”
“先生学问深厚,赵某也正有此意。”
“不如就应着这天象,取名霁虹如何?”
“好名字!好名字!多谢先生!”
抱着婴孩的赵剑师微微一拜,床榻上的赵夫人也向鬼谷先生颔首致谢,而这个孩子,也愈发开心地笑了起来。

  邯郸城外,依山而建的倒钟形熔炉中燃着不灭之火,新熔出的五金之水从熔炉底部流出,注入剑台上的剑范之中。潺潺的泉水沿着人工的水道流到剑台之上,伴随着滋滋的响声,一阵灼热的云霭蒸腾而起。赵剑师挥剑斩破剑范,一柄青铜铸剑出现在雾霭之中。周围的弟子纷纷围上前来,赵剑师取出铸剑,一手持剑,另一只手捏成剑指缓缓滑过剑脊,随后挥剑向身旁的岩石一劈,顿时溅起一片火星。
赵剑师仔细查看了一下剑刃,摇了摇头:“唉,还是不行啊。”
“师父,这剑已经很不错了!”一名弟子劝慰道。
“不行,无论是强度还是锋利程度都不够。”赵剑师扔下剑,返身步入炉旁的小屋中,弟子也纷纷散开了。这时,一名身穿褐色细葛衣裙的少女从避身的草丛中跑了出来,她从地上拾起铜剑,在手中掂了掂,仔细看了看剑身上金属结晶的纹路。随后,她一路跑上了熔炉旁的高台,俯身向熔炉中望去。炉中的火焰跳跃,映红了她的双眸,熔化了的五金之水在悬于炉中的器皿里翻腾着,灼灼热气在她的双颊上染出片片红晕。正当她看得仔细时,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向后扳去,她一个踉跄,险些摔下台去,这时,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了回来。
惊魂甫定的少女一看清拉她的少年,立即叫了起来:“徐秉!你干什么!想要害我摔死吗?”
“虹儿,我,我是担心你会落入炉中。”少年急急地辩解,“而且,师父不是不让你来剑炉的吗?如果让师父发现了,又该挨骂了。”
“我爹?”少女不屑地撇撇嘴,“他不让我学铸剑之术,我偏要学!再说,你也帮我偷看了不少我爹的书简,偷学的事,你也得算一份呢!”说完,少女凑近了眼前的少年,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我,我……”少年一时语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子执,师父叫你过去!”下方有人对着台上的少年喊道。
“徐秉,别呆了,我爹叫你呢,快点去吧,小心挨骂!”少女一边跑下高台,一边说着。刚跑了几步,她又站住脚,正色道:“我看了刚才的剑,问题出在铜锡的比例上,青铜多了些,而且,这炉火还应烧得再旺些才是。”说完,少女飞也似地跑开了,那葛裙绽开的花朵,深深映入少年的眼中。

徐秉将霁虹告诉自己的方法如数讲给了赵剑师,赵剑师眼光一闪,立即命众弟子重新开炉铸剑。果然,此次所铸之剑在各方面上都有了不小的提高。赵剑师用赞许的目光望向徐秉,徐秉低下头,躬身作揖道:“师父,这个方法是霁虹想出来的。”
“虹儿?”赵剑师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师父,虹儿在造剑上真的很有天赋,请您让她到剑炉来吧!”徐秉已经作好了挨骂的准备。
出乎意料的,赵剑师并未呵斥徐秉,只是叹了口气道:“女孩子,何必去学这金铁之术呢?”

夜晚,除了几名守夜的弟子之外,众人都回到城中,赵剑师对其弟子吩咐完第二天的工作后,弟子们便纷纷离去,回到各自的居所。候在门外的霁虹一把拉住刚跨出门外的徐秉,急切地问道:“听说你今天向爹爹提起让我去剑炉的事了?你挨骂了吗?”
徐秉摇摇头:“师父未曾责骂我。”
霁虹眼中绽出喜悦之光:“那,那爹爹答应了?”
徐秉又摇了摇头:“他只说,女孩子何必去学这金铁之术。”
霁虹一听,脸色马上就垮了下来,她甩开徐秉的手,不满地说道:“我爹那个老顽固,我就知道他不会答应。”说完,她冲回自己的房间,不多会,古朴的琴声自屋内传出,霁虹把自己的不快一古脑全发泄到了琴上,纤纤十指在琴弦间轻盈地舞动着,拨、弹、击、抹,每一下都用了十成的力道,原本应该柔曼轻缓的曲调竟被她弹得铮铮有如兵戈之意。徐秉默默地听了一会,立即返身回屋内取出一柄剑,随着这琴声在院中舞起剑来。
月光下,行云流水般的剑招划破了静谧的空气,击碎了遍洒世间的月光,溅开片片银辉,翻飞的剑花搅出炫目的微光,剑身微颤,发出嗡嗡鸣声,回响在这夜色之中。曲终之际,徐秉手中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剑鸣之声与最后一个琴音交相共鸣,久久回荡在院落里。
“好剑法!好曲子!”黑暗之中,一人击掌喝彩。随着声音而入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眉宇之间一派睿智洒脱、傲然不羁的神色。
徐秉收了剑势,垂剑拱手问道:“阁下是——”
“鬼谷先生!”身畔传来霁虹的声音,一阵微风之后,那褐色的衣裙已经荡到了身前。“先生深夜至此,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找老朋友叙叙旧。哎呀,虹儿,多年不见,你也长大不少嘛!”
“哼,总是说到一半才提起我。”霁虹背过身去,斜仰着头望天。
“哎呀,我哪里敢忘记虹儿啊。虹儿,你的琴艺也长进不少啊,没枉费我当年教你。”鬼谷先生顿了顿,“这位是——”
“他是父亲的弟子,徐秉、徐子执,也是助我偷学铸剑之术的好伙伴!”
“虹儿!”徐秉有些尴尬。
“怎么了?你不怕做还怕人说啊,我都不怕!”霁虹玩弄着胸前的一缕头发,瞪着眼睛望着徐秉。
“好了,别闹了,带我去见你的父亲吧。”
“我不要,”霁虹甩手走开,“他又不答应我去剑炉,我还在生他的气呢!”说着,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这丫头。”鬼谷先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先生,由在下带您去吧。”徐秉反手负剑于身后,左手做出指引的举动。
“有劳子执了。”先生一拱手,跟随徐秉步入正厅。

第二日,天刚微亮,剑炉的弟子都已起身准备去城外继续工作,霁虹也已起身,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突然,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霁虹猛然回头,双眼正对上赵剑师的目光。
“爹爹……”
“虹儿,你真想学这铸剑之术?”
霁虹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远非女孩能做到的事情啊。”
“那我偏要试试。”霁虹倔强地说道。
“唉,若非你母亲去得早,她也定会劝你的。如今,我已是劝你不动了。从今日起,你就同我一起去剑炉吧。”赵剑师顿了顿,语气一下子变得严厉起来:“但是,只要你叫了一次苦,你便永远不得再提铸剑之事!”
“多谢爹爹!”霁虹屈身行礼,随后便跑入了众弟子的行列。赵剑师知她定是找徐秉去了,无奈地笑了笑,也随着众弟子往剑炉走去。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霁虹已经成为剑炉最出色的弟子,她对金属的冶炼技术谙熟于心,铜英和精锡以及五金的配比之术也有独到的见解,哪怕是锻铁的技巧她都全部掌握了,这一切,不禁让赵剑师对她刮目相看。同时,他也想起了十七年前鬼谷先生说过的话,看来,这个孩子的天赐所长就在这铸剑之术上了。
这一日,鬼谷先生再次造访剑炉,与他一同前来的,是赵剑师的另一位好友——墨家的机关师邹先生。
三人在剑炉前开怀畅谈,可是,一谈到剑炉,赵剑师的眼神就黯淡下来,他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已经厌倦了为国君铸剑的工作了,我的剑,除了杀戮,什么都没有带来。”
“但是,有些时候,它们也保护了你的国家啊。”鬼谷先生说道。
赵剑师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望着不远处自己的弟子们忙碌的身影,半晌才缓缓说道:“真希望我的技艺有造福百姓的那一天。”
“赵兄如果想离开这里,不妨与在下同去墨家吧。”邹先生说道。
“我也早知墨家之名了,‘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好,正和在下之意,等我铸完这最后一批剑,我便遣散弟子去寻墨家。”
“爹爹,君王派大臣来了,要你速去接令。”远处传来了霁虹的喊声。
“二位,我先走开一会,你们就随意走走吧。”说完,赵剑师便起身离开了。

鬼谷先生绕过剑炉,来到了锻打铁剑的小屋,屋中炉火正旺,霁虹正在仔细地检查着炼出的铁英。她将面前的十余块铁英比较来比较去,最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小丫头,什么时候你也学会叹气了?”
“鬼谷先生!”霁虹惊喜地喊了出来,“您怎么来了?”
“不仅仅是我,还有人来了。”鬼谷先生指指身后。
“邹先生!”霁虹眼睛一亮,随即又低下头,“邹先生,您送我的小木鸢,我给弄坏了……”
“不碍,不碍,有机会再给你做一个。对了,听说你在铸剑师中已经小有名气了,不简单啊!”邹先生的话语中一片赞许之意。
“哪里,先生谬赏了。”霁虹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霁雨之虹’的名气可是传得很开了,大家都知道剑炉有你这么个聪慧的小丫头。”鬼谷先生笑道,“对了,让我看看你的作品。看来,你已经开始铸造铁剑了啊。”
“先生……还是算了……”霁虹的头埋地更低了。
“怎么了?”邹先生问道?
“我始终炼不出很好的铁英,所锻铸之剑也……”霁虹停了一会,走到屋内悬挂着剑的墙边,取下一柄剑,交予鬼谷先生手中。
鬼谷先生抽出剑,轻轻了抚了抚剑身,随后,用指甲在剑身上一弹,嗡嗡的声音从剑身上荡开。他放下剑:“单就锻铸的工艺而言,已经很不错了,锻打而出的纹路也很均匀。不过,铁坯的材质的确不行,我没猜错的话,如果锻打的次数再多一些的话,恐怕就会碎掉吧。”
“嗯。”霁虹点了点头。
“对了,”鬼谷先生想起了什么,“差点忘了,这次我给你带来了一件礼物。”
“礼物?”霁虹眼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伸出手来。”
霁虹伸出左手,一颗冰冰凉凉的坚硬的小块落入手中。“铁英!”霁虹开心地叫了起来。这枚棱角分明的铁英结构致密,表面闪着异样的光彩。一时间,霁虹看得有些呆了。
“这是从天而降的陨铁,不过,这个小块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等你有了绝世的锻铸宝剑的技艺时,我会将它送给你,由你锻造宝剑!”
霁虹握紧了手中的铁英,点了点头。

赵剑师送走了宫中的大臣,眉头紧锁的他召齐了所有的剑炉弟子。
“大王命我们在两月之内锻铸出一批精铁之剑,如不成功,恐吾等有性命之忧。剑炉弟子若有不敢放此一搏着,可就此离去。今日的工作就到这里,愿留下同我铸剑者,明日到剑炉来!”
赵剑师话音刚落,众弟子中便是一片窃窃私语之声,赵剑师没有理会弟子的声音,负手离去了。
回到城中居所时,已是黄昏时分,赵剑师一人默默地跪坐在案几前,细细翻阅这记载冶炼之术的书简。精铁之剑,这谈何容易?一直以来,锻铸铁剑都是不易之事,他们试了很多次,总难造出好剑,只有虹儿不愿放弃,一次又一次地炼出铁英,一次又一次地锻打这铁坯,终究也造出了几把剑,可最终比不上青铜剑。现如今,国君又令两月之内造出精铁之剑,不成即按罪论处,这如何是好啊。
“爹爹。”霁虹走入屋内,身后跟着鬼谷先生和邹先生。
“爹爹莫要忧心了,虹儿定能造出精铁之剑,不会让国君降罪给我们的。”
望着女儿坚定的眼神,赵剑师有些欣慰地说道:“爹爹相信你,我们一定能成功的!”
这时,另两位先生也走上前来,拱手到:“我二人也愿留于此地,助赵兄一臂之力!”
“多谢,多谢!”赵剑师站起身来,向二人回礼。

第二日清晨,赵剑师刚踏出门,便看见了门外的十余剑炉弟子,徐秉立于最前,高声说道:“弟子愿随师父共同造剑!”赵剑师没有说话,他用信任的眼神望向每一个人,随后,众人一起向剑炉走去。
接下来的每一天,他们都未离开过剑炉,邹先生为他们修缮了熔炉吊索和引泉水渠的机括,还给他们重新做了鼓风的机关;鬼谷先生帮着他们辨识铁砂,烧制木炭;霁虹和徐秉则帮着赵剑师指挥众弟子浇注剑范、锻打剑坯。众人终日操劳,却是收效甚微。锻铸出来的剑不是如虹儿先前所制的那般算不得强兵利刃,就是禁不起千百次的锻打。不知有多少次,烧红的剑坯簌簌地掉着黑色的碎渣,在铁锤的敲打之下,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最终四分五裂,化成一堆破碎的铁渣,在空气中黯淡下去,如同死亡的灵魂。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日期一天又一天地临近,又让一些人失去了信心,他们收拾了行囊,一一离去。霁虹也日益沉默了,一旦空闲下来,便望着炉火发呆,火焰在她无神的双眸中跳跃,却丝毫不能给她带来生气。手中紧纂着那枚铁英,突起的棱角硌得手阵阵疼痛,霁虹毫不理会这疼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心中的失落有所缓解。
“虹儿,”徐秉走到她身旁坐下,“现在的你一点都不像你。”
“是吗……”霁虹淡淡地说道。
“你不应该这么低沉的。”
“时间不多了,我却无能为力……”霁虹双臂抱紧膝盖,将头深深地埋进臂膀里。
“不,你和师父,还有我们大家一定会有办法的,要相信自己,鬼谷先生和邹先生都相信我们会成功的!”
“谢谢你。”霁虹抬起头,抹去了眼角的泪花,“我们,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终于,在对炉凝望了数日之后,霁虹脑中闪过一丝灵光。将方法告诉众人之后,大家一刻也不敢怠慢,立即工作起来。不出一日,第二座火炉建了起来,温和的火焰在炉内摇曳,淡淡的红光映满整个炉膛。与此同时,细致挑选后的铁砂同细密的木炭粉末被送入了原先的熔炉之中,在强劲的风的鼓动下,灼热的火苗舔化了铁砂,亮红的饱含了炭粉的铁水自炉底流出,流入剑范之中。与过去不同的是,这次不是用泉水来冷却剑坯。
剑范在机括的带动下被送入到新建的炉膛之中,炉门被紧紧地关闭,火焰渐渐熄灭,剑范连同其中的剑坯就随着这温热的炉膛一起,缓缓变冷,精细的炭粉充分渗入铁英之中。两日后,众人打开早已冷却的火炉,斩破剑范。这一次,他们终于得到了可以久耐锻打的铁坯!
那一日,整个剑炉都洋溢着喜悦的欢笑声。沉浸在欣喜之中的众人并没有忘记工作。烧红的剑坯在铁台上被反复锻打,细致的花纹隐于剑身之上。清泉注成的磨剑池边,宝剑被磨出锋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就这样,众人日夜赶工,在工期的最后一天,十余柄精铁之剑终于如数完成,赵剑师也如放下千斤重担一般长吁了一口气。

深夜,赵剑师坐在剑炉边,仰首凝望着漫天繁星,万千星辰燃烧在广袤的天际,注视着世间流转。霁虹端着一碗热汤走到赵剑师身边。
“爹爹,夜已经深了,早些休息吧,明日就要进宫献剑了。”
“虹儿,我问你,你为何想铸剑呢?”
“我?”霁虹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就是因为喜欢吧。”
“仅仅是喜欢啊,”赵剑师沉默了片刻,“你要知道,剑终究是嗜血的凶器,它只能带来战乱啊。”
“爹爹,您想说什么?”霁虹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我为国君最后一次造剑,明日献剑之后,我就会离开这里。”
“为何……”霁虹越来越不解了。
“我希望能够为天下苍生铸剑,而非为君王铸剑。”赵剑师将目光转向霁虹,“这便是为父的铸剑之愿。虹儿,我也希望你去好好想像你要为何而铸剑。”说完,赵剑师起身离开了,只留霁虹一人呆坐在那里,望着炉火发呆。

第二日,赵剑师便和徐秉一起带着精铁之剑入宫了。鬼谷先生闲来无事,便卜起卦来,出乎意料的,卦象居然是凶!他皱起眉头,不知该如何是好。霁虹依旧呆呆地思考着父亲留下的问题,鬼谷先生也实在不愿将这个卦象告诉她,只是找了邹先生商量,以便见机行事。
赵剑师与徐秉进入王宫,被引至正殿。正殿之中,赵王高坐其上,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两人跪坐于正殿中,呈上了宝剑。赵王接过剑,端详片刻之后便挥剑向案几斩去,案几应声而断。
“好剑!”赵王赞叹一声,收剑入鞘,“赵先生,你想要什么赏赐?”
“禀大王,草民不想要什么赏赐。”
“不想要赏赐?”
“草民只希望大王能解除草民为大王铸剑之职,从此云游四方,以自己的技艺造福百姓。”
“你不想再为寡人铸剑了?”赵王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是的,草民已不愿再造这利器,宁愿行走田间,为百姓铸造耒耜。”
“住口!”赵王大怒,“我看,你是想将这等技艺传至他国,为寡人树敌吧!”
“大王!草民绝无此意啊,大王!”赵剑师诚恳地说道。
“来人,把这个逆贼抓入牢中!”赵王呵斥道,听到命令的卫兵冲入殿内抓住赵剑师,徐秉急忙护住自己的师父,同时不住地恳求赵王:“师父绝不会这样做的!大王,请放了师父吧!”
“把这个小子也赶出宫去!”国君一挥袖,走入了内殿,一名大夫立即紧紧地跟了进去。
“大王,这赵剑师还有个女儿霁虹,她的铸剑之术绝非在赵剑师之下,在铸剑师中被称作‘霁雨之虹’,如果让她将技艺流至他国,恐怕情况也会很不妙啊。”
“立即派兵,前往剑炉,捉拿霁虹!”

徐秉一被赶出宫门,便借了匹马速速赶回剑炉,将消息告诉霁虹。霁虹听闻后,瞪大了双眼,完全不敢相信这个消息,这时,从远处又传来了马蹄声。
“糟了,想必他们是来抓你的,我们还是快点逃吧。”徐秉催促道。
“不行,我不能丢下我爹!”
“虹儿,你还是听子执的话吧,国君怕技艺外传,定是下了杀意的。”鬼谷先生劝道。
“快走吧,赵兵过来了!”邹先生推门进屋,急急说道。霁虹还是有些不愿离去,徐秉便强行拉住她,同时抓上一柄剑,同鬼谷先生和邹先生躲入山中。随后赶到的士兵们搜索了一阵,最终无功而返。
得到消息的赵王勃然大怒,立即下令处死赵剑师,满朝百官竟无人能阻。
躲在山中的霁虹他们不久后也得知了这个消息,霁虹抱着父亲生前所铸之剑,默默地哭泣,徐秉也情绪低落,默然不语。鬼谷先生和邹先生在心中祭典着这位好友。几日之后,他们在山中以宝剑代人,为赵剑师建起了坟茔,祭拜之后,四人也准备就此各奔东西。

“虹儿,子执,你们准备怎么办?”邹先生问道。
“我准备离开赵国,行走四方,完成父亲的遗愿,用自己的技艺造福百姓。”
“你,还会铸剑吗?”鬼谷先生轻轻问道。
“不知道,也许吧。”沉默了一会,霁虹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会记得那个约定的,为了那块陨铁玄石,我会不断磨炼自己的锻铸之技的。”语毕,霁虹脸上竟闪过一阵如虹般绚烂的神色。
“看来你没忘啊,好,我会在鬼谷等你们的。”鬼谷先生朗声笑道。
“子执,你呢?”邹先生转向徐秉。
“我和虹儿一起,我会照顾好她的。”
“好,这下我们也放心了。”鬼谷先生一拱手,“二位,我二人就此拜别了!”说完,便和邹先生一起离去了。
当他们远去的背影消失不见时,徐秉说道:“我们也该启程了。”霁虹点点头,两人在墓前拜了几拜,一起离去了。

 

这一走,他们就一直没有回过赵国。他们循着各地铸剑师的足迹,行走于各国之间,学习着各地的铸剑之技。他们在燕国的苦寒之地凝望那燃烧在冰天雪地中的熔金火焰;也曾沿着齐国的东海之滨寻访锻铸名师;在旧时的吴越之地,他们搜集着古时铸剑名师欧冶子和干将流传下来的经验;也于古楚之地细细研究那里精良的铁英。有时,他们也会停下来,帮助百姓打造农具。经他们的手锻铸的耒耜,锋利异常,如利剑一般破开坚硬的土壤。在四处游历的近二十年里,霁虹与徐秉结为了夫妇,他们的儿子也继承了他们在金铁之术上的天赋,深深地爱上了这火焰所造就的神奇之术。
随着他们游历的地方的增多,他们帮助的人也越来越多,各地的铸造工匠都听闻了徐夫人的名声,赞叹她的技艺和人品。对这一切,霁虹都是一笑而过,与徐秉和他们的孩子继续着旅程,最后,他们来到了西边的秦国——咸阳。
在城外,他们与众位前来帮忙的工匠建起了熔炉,除了打造农具之外,霁虹终于再次开始造剑了。
数月之后,在经历了千百次的锻打和磨砺之后,第一柄剑终于锻铸而成了。霁虹提剑而舞,轻盈的身姿仍如当年在林中舞剑的少女。几招舞完之后,霁虹将剑扔在一旁,又转到熔炉那边去了。
徐秉拾起剑,细细地端详,这柄剑远远超过了当年所铸造的精铁之剑,为何还要将它抛弃呢?
“虹儿,这剑……”徐秉欲言又止。
“剑身太重了,而且韧度不够。”霁虹没有回头,“子执,你,帮我把这剑埋了吧。”
“母亲,这剑为何要埋掉?”与父亲一同端详着剑的少年惋惜地说道。
“利刃,还是埋掉吧”霁虹淡淡地说道,步入了熔炉旁的小屋中。

接下来近一年都是这样,霁虹每隔几月均锻铸出一把铁剑,较之前一把,均有所改进,但都被毫不留情地埋掉了。前来此处的剑师,偶有见到宝剑的,都无不惋惜这些没入地下的绝世利刃。
终于有一天,他们的孩子忍受不了母亲如此地抛弃这些凝聚了她的心血的宝剑,从土中抢出了宝剑,大声劝道:“母亲,不要再这样了!太可惜了!”
霁虹摇摇头,轻声道:“孩子,你不明白,让利刃如此流于世间,只会带来无尽的杀戮啊。”
“可是——”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剑是兵器,是征战中嗜血的利刃,它可以成就霸主征伐的野心,也能挽救百姓免于敌人的蹂躏。如果剑不能为天下苍生而铸,我宁可让它没于黄土之下。”
“为天下苍生而铸剑?”少年似懂非懂。
“你会明白的。”霁虹抚摸着少年的头,和蔼地说道。
“徐夫人!徐先生!救救我们啊!”不远处,传来了工匠们的喊声,霁虹和徐秉忙走出去迎接。
“出了什么事?”霁虹问道。
“大王,大王命我们铸利刃,如无法完成,我们都会被处死。可如今,我们所铸之剑均不中大王之意。马上就是最后期限了,请夫人救我们啊!”
“唉,”霁虹轻声叹了一口气,取过少年手中的剑,交予为首的工匠手中,“把这柄剑交给秦王吧,愿这能保住你们的性命。”
“多谢夫人。”工匠们千恩万谢地离去了。
“看来这里也不是我们的久留之地了。”徐秉说道。
“明日,我们便动身吧。”

望着手中的利刃,秦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传令下去,重赏那群工匠!”
“大王且慢!”一名大夫站了出来,“臣下以为,这剑并非这群工匠所制。”
“何出此言?”
“数月来,他们一直交不出宝剑。可这次,他们居然一下就送来了此等宝剑,想必定有人从暗中相助。”
“那么,就有劳大夫去查一查了。”
“诺。”大夫领命后便离去了。
这名大夫混入工匠之中,轻而易举地打听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得知一切的他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速速回宫禀报。
“大王,大王有福了!”大夫疾步走入内殿,于案几旁翻阅书简的秦王也起身迎他。
“铸剑之人就是传于铸剑师中的名匠徐夫人!”
“徐夫人?”
“此人为赵人,少时便被称为‘霁雨之虹’,据说有惊世的铸剑之才。后来,其父因不愿为赵王铸剑而遭斩杀,她便逃离赵国,行走于各国之间。如今,她来到秦国,实乃大王之福啊!如若能让她为大王铸剑,那秦国的霸业定能早日实现!”
“好,好!”秦王喜形于色,“明日,你就替寡人请徐夫人来!”
“诺!”
“还有,”秦王的脸色阴沉下来,“带上兵卒,如果她不愿意来,就把她抓来!”
“诺!”

深夜,那名向霁虹寻求帮助的工匠终觉今日向他们询问徐夫人之事的人有些异样,心中难安的他连夜偷出咸阳城,赶到霁虹那里。
“先生,夫人,请你们快逃吧,恐怕……”
“多谢你前来相告。”徐秉行礼致谢,“我们正准备明日离开。”
“你们最好今晚就离开,若等到明日,恐怕就要来不及了。”工匠一脸焦急的神色。
徐秉与霁虹相互对望一言,霁虹说道:“多谢先生,我们这就离开。”
简单的收拾之后,三人拜别了工匠,离开了小屋。临走之前,霁虹向那位工匠说道:“先生若有难处时,可去太室山鬼谷找我们。”说完,三人便走入了山林之中。
第二日,秦国大夫带着兵卒而来,发现屋中空无一人,搜寻之后又毫无结果,只得悻悻而归。

 

三人刚至太室山,便有一中年男子在山外迎接:“师父已在谷中等候二位多时了。”
“鬼谷先生果然妙算啊。”徐秉感叹道。
“三位请随我来。”男子转身为他们带路。
鬼谷之中,林木葱茏、遮天蔽日,偶尔传出几声鸟鸣虫吟,更显谷中的幽深静谧。走过盘桓蜿转的山路,他们来到了树木掩映的几所草屋之前,已是须发皆白的鬼谷先生站在门前迎接三人。
“二十年不见,大家的变化都挺大啊。”鬼谷先生捋着胡须笑道。
“哪里,先生依旧精神矍铄,神采不减当年啊!”霁虹说道。
“小丫头,果然还和当年一样机巧!”鬼谷先生笑得更开心了,随后目光转向了徐秉身旁的少年。
“这位是……”
“这是愚子。”徐秉说道。
“哦?果然如其父母,目藏聪慧,机敏之气蕴于其身啊!”鬼谷先生赞叹道。
少年不好意思般地低下头,徐秉也连声说道:“先生过奖了。”
随后,徐秉与霁虹二人讲述了这二十年来的经历。听毕,鬼谷先生感叹道:“几位真的经历了不少事情啊。对了,请稍等片刻。”他站起身来,走至内屋,不多会,便捧着一个锦匣走了出来。
“虹儿,这是老夫当年允诺之事,现在,以你之力,足以用它来锻铸一把好剑了。”
“先生……”霁虹起身接过锦匣,打开盖子之后,一块陨铁出现在她眼前。光洁的陨铁上泛出明亮的光泽,淡淡的七彩流光从表面滑过。这,的确是一块上好的铁英。
“请你用它来锻铸渊虹之剑吧。”
“渊虹?”
“流星陨落,如虹破长渊,壮观哉!以此为名,以期你造出恢弘之剑。”鬼谷先生捋了捋胡须,继而笑道:“这也正好和了你的名字‘霁雨之虹’啊!”
“多谢先生。”霁虹深深一拜,“我想回赵国,想在父亲的剑炉锻铸渊虹。”
“唔,这样也好。你们,一路小心了。”

在谷中暂住了两天,他们便启程了,数日后便回到了邯郸剑炉。望着这荒废已久的剑炉,少年轻轻地问道:“母亲,这里是……”
“这是你父亲母亲最初学习铸剑的地方。”霁虹的语气中充满了怀念。二十年了,夕日这里忙碌的身影都已不再,只留下荒草遍地,尘土满覆,只有那清泉依旧流淌着,注入磨剑池中,使得这池水依如往年一样清澈。
徐秉默默地开始收拾,霁虹和孩子很快也加入其中。院中的杂草被除尽,屋内的灰尘也被拂去,沉寂多年的机括被再次启动,咯吱咯吱的声音再次响彻在剑炉的上空,清泉水再次流到了剑台之上,洗去了多年的灰尘。
“不愧是邹先生,这些机括一直都未损坏。”徐秉说道。
“是啊,按照鬼谷先生的之殿所贮存的木柴和木炭也都完好如初。”霁虹也接着说了下去。
三人重新点燃熔炉,火焰再次充盈了整个炉膛,霁虹看着儿子凝视炉火中那专注而痴迷的眼神,不禁又想起了年少时的时光。那时的自己,也是这般执着,自己和徐秉,将年少时那段最美好的时光熔在剑炉中,铸进了一柄柄宝剑中。火光中,霁虹仿佛看见了往年那一张张神采飞扬的面容,月下抚琴、弹剑放歌,那激情飞扬的岁月如今已是一去不复返。
陨铁被投入熔炉之中,熔化的铁水铸成剑坯,冷却后便是日复一日的锻打。徐秉知道,这一切要由霁虹独自完成,便只是同孩子一起在一旁默默相助。剑坯一次又一次地被烧红,一次又一次地在铁台上锻打,材质日益细致,均匀的菱形花纹遍布剑身,随后,又是千百次的磨砺。三月之后,渊虹终于造成了。
深夜,明月高悬,霁虹双手捧着渊虹走出造剑的屋子,屋外,父子二人正在静静等候。
“接着!”霁虹将剑抛向空中,剑身旋转着,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徐秉纵身一跃,稳稳地接住了剑柄,随后,一连串流畅的剑招顺势而出。光洁明亮如白壁般的剑身在月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徐秉手腕一转,翻出繁复的剑花,斩破的空气,带着凛利犹存的剑气缓缓扩散开来。
“好剑!”徐秉朗声赞道,“只是,剑身上的铭文为何用秦国的文字?”
“铁英是鬼谷先生所赠,他是秦人,仅此而已。我也不愿在这利刃上再留下我自己的太多痕迹。”霁虹淡淡地说道。
“如今,渊虹剑成,我也再无什么执愿了。”霁虹的眼中显出一片平静。

第二日清晨,他们三人带着渊虹前往山中祭拜赵剑师。
出乎意料的,坟茔上居然没有荒草,而是被修整地干干净净,而且还立起了一座石碑。
“这二十年来,鬼谷先生和邹先生一定来过这里吧。”徐秉单膝跪地,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斑驳的石碑,“剑炉名师”四字赫然其上。
“母亲,这是……”
“这是我的父亲,你的外祖父。”
“他是一名很了不起的剑师吧。”
“没错,他,是了不起的铸剑师。”说着,两道清亮的泪痕从霁虹脸上划过。
三人跪在墓前,霁虹双手高举渊虹:“爹爹,虹儿回来了,虹儿铸出了渊虹之剑,虹儿会让它成为为天下百姓所锻铸的宝剑的。”

祭拜完赵剑师,三人回到剑炉,却发现有个人立于院中,满脸惊愕地望着余火未尽的熔炉。
“吴师兄?”徐秉试探般地喊了一句,那人抬起头,他正是当年剑炉的同门。那人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们三人一会,脸上的表情立即由惊愕转为欣喜:“子执!虹儿!你们还活着!”
几人步入屋中,霁虹备好茶水,简短地讲述了各自的经历之后,众人都陷入了沉默。最后,还是吴剑师先开口了。
“你们还要四处游历吗?”
“应该吧,现在,渊虹已成,我的心愿已了,不会再去铸剑了。”霁虹说道。
“为何要如此?已你们的技艺,完全可以帮助我赵国重振雄风啊!”
“霸主之业已与我们无关了,我们只希望能为天下百姓做些什么。”徐秉诚恳地望向吴剑师。
“可是,如今赵国势弱,实需二位这样的绝世之才啊!”
“吴师兄,不要再说了,我们的决心不会改变的,明日我们就会离开这里,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吴师兄,你请回吧。”霁虹说完后,站起身来,做出了送客的意思。
“唉。”吴剑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吴剑师走后,三人走到院中,再次深情地望了望这个凝聚了他们多年心血的剑炉。徐秉手执渊虹,足尖轻轻一点,跃上高台,他复又一跃,纵上半空中交错的悬炉铁锁。徐秉手腕一抖,剑光闪过,火光四溅,铁索根根断裂,徐秉借势跃回高台。悬于炉膛之中盛放金铁之水的容器轰然落下,砸向未燃尽的炉火,发出巨大的声响,火星混在沉沉云霭之中,自炉口喷涌而出,飞溅各方。随后,徐秉沿着山崖踏壁而行,随着一阵阵金石相击之声,引泉的机括被一一毁去,那流淌了数十年的清泉终于不再流向剑炉,最后几滴泉水缓缓滴入磨剑池中,激起片片涟漪。
徐秉跃回地面,垂剑单膝跪下,向着残破不堪的剑炉深深一拜,站在一旁的霁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但她的心中,正默默地流着不尽的泪水。少年依偎在母亲身旁,他也似乎体会到了父母心中的无奈与悲伤,同时也在心中深深地思索着,自己会走上怎样的铸剑之路呢?

过完在剑炉的最后一夜,天刚蒙蒙亮,他们便准备离去了,他们刚走出小屋,却发现,他们已被一百多名赵兵包围了。
“你们想干什么?”徐秉低声问道,霁虹则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渊虹。
“子执,虹儿,国君希望你们能为国效力,为此,他可以重新厚葬赵先生。”兵卒之中,走出一个人。
“吴师兄,你!”霁虹气愤至极。
“你们不要怪我,我只是为赵国着想,你们也是赵人啊!”
“住口!为了赵国?我看是为了国君称霸的野心!连年征战,百姓民不聊生,他还想做什么!”徐秉怒喝道。
“你们不要再这般顽固了!”
“哼,你不要再逼我的父母了,他们是绝不会为君王造剑的!”喊出此话的,正是旁边一直默默不语的少年,他双目圆睁,两颊因愤怒而泛起了红晕。
夫妇二人望向了自己的孩子,霁虹对他点点头,只听锵的一声,霁虹从剑鞘中抽出渊虹,决然的气势与凛冽的剑气一同迸发出来,激得周围的士兵纷纷退缩。“我们绝不为君王造剑!”霁虹决然的说道。
“既然这样,国君有令,徐氏一家,若不归从,杀、无、赦!”吴剑师话音刚落,士兵们便纷纷举剑砍来。
霁虹忙将孩子推至徐秉身边,自己用渊虹架住了朝自己劈来的三柄青铜利刃,她稍稍一顿,然后侧身一抽,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起,三柄青铜剑上就被划出了深深的口子,霁虹再反身一挥,又斩断了从身后砍来的铜剑。一旁的徐秉,一边护着孩子,一边敏捷地躲闪着向他回来的剑锋,躲避几招之后,他瞅准了一个空隙,一掌切向一名士兵的手腕,夺下一剑。随后,两人便一左一右,将孩子护在中间奋力阻挡着攻向他们的利刃。一时间,被渊虹斩断的青铜利刃已有十余柄。
望着那依旧光洁明亮的剑身,吴剑师倒抽一口凉气,在心中暗叹到:“好一把渊虹,这虹儿的造剑之术到底到达了何种地步?”而此时,身边的士卒已然开始慑于渊虹之威,纷纷有退却之意。见此情景,吴剑师一扬手,外圈的兵卒搭起了弓箭,箭头纷纷指向了圈中的三人。
“请你们别再抵抗下去了,还是随我同位赵国效力吧。”
“休想!”霁虹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两个字。
吴剑师再次抬起手,正当他准备放下手下令放箭时,一阵巨大的响声划过天际,众人抬头一看,一只巨型机关鸢正飞在空中,一条长长的悬梯在机关鸢后飘荡。
“邹先生!”霁虹低声惊呼。
“快带孩子上去!”徐秉喊道,霁虹点点头,一把拉住身边的少年,两人一跃攀上了悬梯。
“快,快放箭!”吴剑师气愤万分,大声喝道,箭矢便如密雨般交错于空中,徐秉迅速砍断了射向自己的箭矢,立于悬梯之上的霁虹以身遮蔽着自己的孩子,手执渊虹斩断流矢。机关鸢在空中盘旋着,悬梯逐渐靠近了徐秉。正当徐秉准备飞身上梯时,一支箭准确无误地扎入了他的后心,他无力地扑倒在地,在他身后,吴剑师正手持强弓,弓弦还在轻轻地颤抖。
“子执!”“父亲!”母子二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徐秉艰难地抬起头,向着自己的妻儿露出了一个微笑。更多的箭刺中了他,他再也支持不住,终于倒了下去,不再动弹。
“不要——”机关鸢越飞越高,只留下霁虹悲伤的喊声久久地在山林上空回荡。
坐在机关鸢上,母子二人默然无语。霁虹紧紧地抱住渊虹,无声而泣,邹先生叹了口气:“鬼谷先生算出你们今日有难,要我前来相助,不料还是晚了一步……”
在空中,风猛烈地吹着,吹散了霁虹的泪珠,吹得这一份份哀伤向四处飘散着。

机关鸢载着他们回到鬼谷,鬼谷先生得知这个消息后,一时间仿佛苍老了许多:“如果我能早些算出的话……”
“先生不必自责了,”霁虹噙着泪水,“子执,他是笑着去的……”
霁虹双手捧起渊虹:“这时为先生铸的渊虹,请先生能让它拥有一个甘为天下挥剑的主人。”
鬼谷先生接过剑,郑重地答道:“老夫定不会负你所托!”
“夫人!徐夫人!”此刻,一个人从林中冲出,在他身后的,是焦急万分的鬼谷弟子。
“徐夫人不再这里,你不能随便进来!”弟子抓住那人就要往外拖。
“等等!”霁虹认出了那名工匠,忙制止了鬼谷弟子。
“夫人,夫人,救救我们啊!”那人跌跌撞撞地跑上前来跪倒在地。
“出了什么事?”霁虹想扶起那人,那人却挣脱开,重又跪倒在地,“大王令我们找到夫人,否则,每隔十天杀掉一名工匠的全部家人。如今已有十余户被杀。夫人,请徐夫人救救我们啊,再找不到夫人,明日,明日就要处死我的全家老小啊!”工匠痛哭失声。
“什么?”霁虹惊愕地倒退一步,天下竟有如此残暴的君王。一时之间,众人沉默了,只有那名工匠的哭声回荡在谷中。
“你请起吧,我随你去见秦王。”霁虹淡然地说道。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哪。”那名工匠不停地磕着头。
“母亲!”少年眼中露出担忧之色。
“我不会有事的,你在这里等我,两位先生会好好照顾你的。”说完,她面露微笑,向着谷外走去,那名工匠匆忙起身,跟在她身后。
“母亲……”少年还想上前劝阻,邹先生按住了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秦宫之中,秦王望着殿中这位看似弱小的女子,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相信她就是那利刃的铸成者,但是细细一看,她浑身凛然的气势和眉目中传出的机敏之气的确不同于常人。
“大王不相信我就是那‘霁雨之虹’吗?”
“不,不。”秦王慌忙说道,“寡人早听闻徐夫人之名,今日能请到徐夫人,真是寡人的福气啊!哈哈,哈哈!”
“大王不是让我来铸剑的吗?就让我去剑炉吧。”
“好,好!来人,带夫人去剑炉!”

高大的剑炉耸立在眼前,纵横的铁索连着机括悬挂其上。炉内,火焰熊熊,炉中熔化的金铁之水发出不安的鸣动。听着这熟悉的声音,霁虹心中不禁有些暖意,她走近剑炉,登上炉旁的高台。
“夫人!”一名工匠想拦住她,她却淡淡一笑:“我看看炉内的金铁之水。”语毕,她兀自走了过去。
走至高台之上,俯身向炉内望去,满目的亮红之色,灼人的热气吹得她发丝飞扬。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年少的自己偷登高台,观望炉内,身后,徐秉一把拉住了她……一时间,如沉醉般的笑容浮上了她的脸庞。今日,旧景重现,只是,再也不会有人拉住她了。
“爹爹,子执,虹儿来了……”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火光冲天而起,飞扬的细葛衣裙消失在赤色火焰中,一道七彩流虹在火光中一闪而过。
鬼谷之中,那位少年在这一瞬间掩面而泣:“母亲……”置于厅中的渊虹也仿佛感应到了这一切,微微地颤动着,发出悲伤的哀鸣。

数日之后,在太室山顶,邹先生找到了霁虹的儿子。少年正凝望着远方,背影显出一份没落与哀伤。邹先生走到少年身后,问道:“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少年转过身,稍稍楞了一下,立即单膝跪下:“晚辈愿跟随墨家,为天下百姓尽献毕生之技!”
“好孩子!”邹先生赞道,他扶起少年,带着他走下了山巅……

 

尾声
三十多年之后,一位少年闯入了鬼谷的密室之中,他推开布满灰尘的沉重的大门,有些惊异地观望着密室中的物件。最后,他将目光落到了一柄宝剑上。他缓缓地走近那柄剑,轻轻拂去了剑鞘上的灰尘,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后,明亮的剑身呈现在少年眼前,少年清朗的面容清晰地映在光洁的剑身上。
少年的手指轻轻地滑过剑身,随后,握剑的手手腕一抖,剑身颤动,发出有如龙吟般的鸣声。突然间,少年感觉到了什么,他回头一看,立即吓得松开了手中的剑,低声惊呼:“师父!”
少年的师父迅速接住了将要掉落地面的剑。出乎少年的意料,他并没有责备自己,反倒又将剑交予自己手中。
“盖聂,你想成为这柄剑的主人吗?”
少年重重地点点头。
“好,从今日起,这柄剑就属于你了,但,你要记住,要为天下人而使用它。”说完,师父便离去了。
“为天下人?”少年似懂非懂,但这句话已经牢牢地印入到他的脑海之中。此时,七色虹光正在剑身的渊虹二字上变幻流转,久久不曾消失。

(完)

后记:

关于鬼谷,其实应该在湖北的云梦,但是,不知道为啥轩辕剑中鬼谷设定在了太室山,而且,好像就在秦国旁边。于是,为了我的剧情,便很不厚道的弃历史而去,投靠了伟大的轩辕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