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文-->为伊消得人憔悴

为伊消得人憔悴

  作者:楼兰旖梦

第一章
他以为,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他以为,他们永远是最亲密无间的师兄弟

自师父死后,鬼谷派就只有他们两人了
师兄总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唤醒沉睡的他;每日醒来,迎接他的,总是师兄温柔的微笑。
早饭后,师兄会拉着他的手,以绝妙的轻功,带着他奔跑于鬼谷茂密的树林中。那时,他常常装作被林间的树枝或石头绊倒,然后等待迎接他的,师兄温暖的胸膛。他总是将脸埋在师兄的怀里,眷恋着这一份专属于他的温暖。
而师兄,也总是温柔地轻抚他的发顶,无奈地说:“小卫,不要总让我照顾你啊……”
他知道,师兄的话里,有着爱,也有着无奈;他总觉得,说着这些话的师兄,总有一天,会离他远去。于是,每次听到师兄这样说,他总是焦急地用手环住师兄,无论师兄怎样推开他,他也不放手;心中惶恐且愤怒,师兄是他的啊,不可以交给任何人!
最终,师兄也只能抱着他,飞舞于林间的树上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幸福的感觉如蜜般溢满了心头。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鼻间是林间野花的香气,他倚在温暖的胸膛上,隔着单薄的衣物,聆听着强而有力的心跳。
只有在这时,他才能相信,师兄会留在他身边,不会离开,永远,永远……

日子一天天过去,幸福一如既往
他们依然奔跑于林间小道;依然是师兄抱着他,将水从山下提回住处;午饭依然是师兄做的包子;午后习武的时间,依然痛苦又甜蜜;依然被师兄搂着,看鬼谷的落日;依然并肩躺在草地上,观看星星与天象;依然在半醒半睡间,被师兄抱回房;清晨迎接他的,依然是温柔的笑脸……
他的手依然被一双温暖的手包裹着
直到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鬼谷下起了百年难遇的大雪,那份幸福的温暖也终于离他远去
那天夜里,他正在自己的房中,冷得发抖;在他往火炉里加炭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师兄拿着好几瓶酒,站在门外,眼神空洞,雪花在他身上盖了厚厚一层
他赶紧将师兄拉进了屋里,关上了门窗;惊觉他的手冷若寒冰,心中不禁一阵酸疼;伸手拍下他发上与肩上的的雪花,轻声问:“师兄,你怎么了?”
没有回答,房中一片死寂
他抬起眼,凝望着师兄毫无表情的脸,为他眼中消失的温暖而失落
忽然,师兄抓起了他的手,脸上是一贯的温柔笑意,他说:“小卫,我们来喝酒”
他被师兄拉到桌边,喝下一杯杯烈酒
心中充满了疑问;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可以和他说,偏要这样喝闷酒?他可是他最重要的师弟啊,师兄不知道,这样的他会让师弟担心,伤心难过吗?
然而,看见师兄眼中的痛苦,他也只能把所有的话都咽下;他能做的,也只是陪师兄喝酒吧……
酒入愁肠,愁更愁
两人对酌,不知已喝下多少杯
他只觉脑中昏昏沉沉,眼前的事物都在旋转;转头看看师兄,发觉他早已醉倒在桌上,酒瓶三三两两地倒在桌上,酒污沾了他一身
这样睡到天亮,师兄会受寒的
他只好强撑着晕旋的身子,将师兄从桌上扶起
当他抓住了师兄的手时,他的手也被抓住了
师兄抓住了他的手,用深情痛苦的眼神看着他,“……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眼前一花,他只觉被按倒在地;桌上的酒瓶在混乱中,也摔在了地上,碎了一地;碎片划破了他们的手,瞬间染红了两人的衣襟
然而,身体上的疼痛,他浑然不觉,真正让他心痛的,是师兄眼中的狂乱……那样深情,激狂,不甘的神情,他从来没有在师兄身上看到过
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轻声呼唤“师兄,师兄……”
“不要离开我,不可以,不可以……”
师兄疯狂地撕扯着他的衣衫,完全听不到他的叫唤
他想告诉他啊,他没有离开,师兄的小卫一直在这里,一直在师兄的身边;师兄根本不用惊慌的,他不会离开也不能离开,他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衣服的碎片散了一地,连头发也披散开来;地上的寒冷让他发抖,下一刻,他已被巨大的温暖覆盖
双手缠上师兄的颈项,借以度过撕裂身体的痛楚;他呢喃着,咽下所有深情,心中一片欢喜……
真好啊,他的发,师兄的发;他的手,师兄的手;他的血,师兄的血;他的心,师兄的心……这纠结的情丝,终于缠在了一起
聂,聂,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清晨的阳光,照进了房间,他迷茫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景物熟悉依旧,唯独不见了那抹温柔深情的微笑
忆及师兄,他不禁扬起了嘴角;昨夜……
低头看,身上穿的是师兄的衣服,手上的伤也被包扎好了,房内已被收拾干净,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有腰上的酸疼,为他证明昨夜的真实
不安笼罩心头
他翻身起床,忍耐着痛楚,出门寻找师兄

来到师兄的房门外,他叩门轻唤:“师兄”
房内没有任何声响
他又敲了一遍,“师兄,我进来啦”
推门而入,房内空无一人,连师兄最爱的佩剑渊虹也不见了
他焦急地踏入房门,四处寻找,忽然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和一本剑谱
剑谱上书“百步飞剑”,信封上却没有任何字
一定是师兄留给他的信!
猛然间,心跳如鼓;师兄只是出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的,也许是昨晚的事,让他尴尬,他才出去的,一定是的!师兄很快就会回来的!
颤抖着手,他打开了信,入目的却是师父的字迹
“鬼谷派门下徒听令:
命我派弟子盖聂、卫庄于学成之日比试。
胜者继承《百步飞剑》剑谱及鬼谷派掌门之位
此乃本派创派祖师遗训,所有弟子不得违命
师? 绝笔”

突来的变故震得他心口发疼,信纸从手中飘落;扶住桌沿,借以稳住身形;他费尽全力,才勉强压下涌上的恐惧
师兄留下了剑谱和信,带着佩剑离开,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经过昨夜,他还不明白吗?掌门之位,剑技,荣辱,一切一切都比不上师兄对他的一个微笑!这些他都不需要,他要的是师兄,是他深爱的师兄啊!
不顾身上的伤,他在偌大的庄园中寻找
每一间房,每一棵树下,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屋顶
遍寻不获,他又奔出数里,到他们常去的地方寻找。
树林中,小溪旁,练武的瀑布下,看星的草原,俯看落日的悬崖
没有,都没有
他失去了师兄的微笑,失去了今生唯一的温暖,即使他唤得声音沙哑,师兄也再没有出现过

那天,鬼谷下了三日三夜的雪终于停了;然而,他心中的雪却再也没有停过

 

第二章
他以为,师兄是爱他的
他以为,师兄是因为不愿意伤害他,又不愿违抗师命才离开的
一切,都只是他以为
如果没有那个人,如果没有那个孩子,如果没有秦王,他一生都会活在这个美丽的谎言里

师兄离开,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间,他没有一刻停止过寻找,却都空手而回;一定是师兄在有意回避他吧
他变得喜欢流连于师兄的房间,因为那里还残存着师兄的气息;每日醒来,他总期盼着可以看见师兄那温柔的微笑;午饭时,他总期盼着再尝一次师兄做的包子;他开始想念那些一起习武,一起看落日繁星的日子;还有那个幸福的夜晚……
然而,什么都没有
景物依旧,人事却已全非
三年来,他不断地精进武艺,名声也传遍了武林。他已经不再需要师兄的保护了,再也不用听到那句让他伤感的话;现在的他,有绝对的自信,可以在决斗中不着痕迹地输给师兄,让师兄成为名正言顺的掌门人
这样,师兄就会回来,就会留下来,陪他度过以后的日子吧?他们已经错过整整三年了……
师兄,师兄,你可以感受到我的思念吗?此时此刻,你是否也在思念着我呢?
还是,你已经把我忘了……

他始终寻找着,等待着,期盼着,终有一天,师兄会回到他的身边
可是,李斯来了,将这个美梦打破,也揭开了那样残酷的真相

李斯是奉秦王之命,来请他下山捉拿师兄的
还没等李斯说完,他就冷笑了一声,“你不会不知道,这三年来,我在等的,是谁吧?”
接着转身离去
身后却传来了李斯冰冷的声音,“盖聂身边带着一个孩子,他的父亲是荆轲;三年前,盖聂出谷之日,正是荆轲谋刺陛下之时;卫庄,你师兄是为谁离开的,你真的不知道吗?”
离去的身影顿了顿,有些不稳;他奋力压下心中的不安,想要大声驳斥李斯,然而他却说不出任何话
因为,师兄从来没有说过爱他,即使在缠绵的那个晚上,师兄也没有唤过他的名,说爱他
“你说谎!”最终,他抿紧了唇,说出了这句毫无说服力的话,逃似地离开了那里

心,痛得无法呼吸
他猛烈地吸气,却闻到空气中残留的,师兄的气息
不知不觉,他又回到了师兄的房里
轻抚着床上师兄睡过的被褥,他的心仿佛在滴血
师兄,那天你提着酒,是去为他送行的吧;可是,为什么又回来了呢?那时的你那么痛苦,让我那么心疼……所以我没有拒绝你啊,纵然明明知道,你要的不是我……因为你是我最爱的师兄;只是,我不愿相信啊,那些相依相伴的日子,那些风花雪月的日子,怎么可能是假的呢?那些温柔的笑,那双温暖的手,那次幸福的拥抱,怎么可能会是假的……
呵,他苦笑,那的确是假的啊,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在逃避
他知道的,师兄拉着他的手时,想的是另一个人;师兄看着他时,想的是另一个人;师兄抱着他时,想的也是另一个人
他早就知道的,只是一直在逃避
因为那个晚上,半醒半梦之间,他仍然可以听见师兄的呼喊,荆轲,荆轲……
他告诉自己,是他听错了;然而记忆却越来越鲜明,让他再也无法逃避
李斯的话再一次响起,“卫庄,你师兄是为谁离开的,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最终还是答应了李斯的请求
他必须当面问问师兄,让他亲口说出真相
这样的话,也许,他就能死心了吧……

那日,他受秦王之命,领三百铁骑兵于残月谷阻截盖聂与荆天明
终于,要见到师兄了
一人一剑,他独自站在谷口,等待师兄的到来
努力保持平稳的思绪,然而,如雷的心跳,仍然震得他几乎无法抓稳手中的剑;鲨齿发出了阵阵低鸣,仿佛也在期待渊虹的到来,一如它的主人
当狂风吹起漫天的风沙时,盖聂终于出现了
在飞卷的沙石中,他困难地睁眼看着,看着那个让他思念了整整三年的人
师兄,你果然是最厉害的,即使遭秦王以举国之力追杀,你的身上仍是没有沾上一点尘土;风霜雨露,餐风露宿,也丝毫没有削减你的风采,依然让我如此仰慕……
只是啊,你眼中的光彩已经消失,不复温暖……那是,因为,那个人吗?
他专注地凝视着,浑然不觉他们已来到跟前
那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师兄眼中的喜悦
然而,盖聂迅速恢复了一张严肃冷酷的脸
“小卫,你怎么在这里?”
感觉到师兄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只觉浑身一阵酥麻;忽然想起了那一夜,想起了过去那段只有他们两人的日子
“终于还是让你找到了吗?”盖聂叹息着,垂下了眼
心口一阵抽搐,师兄果然是在躲他!他就这么不想见他吗?这样的躲避,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无法欺骗自己,答案早就昭然若揭
抓紧了剑,他强迫自己轻扬嘴角,冷笑
“真是可惜啊,找到你的不是我,是秦王!”
惊讶,失望,防备,仇恨,诸般感情刹时闪过盖聂的眼眸
下一刻,盖聂已将天明拉于身后,右手握上了剑柄
这一个动作,让他彻底绝望
他终于明白,为了荆轲,为了他的儿子荆天明,师兄会对他拔剑,甚至,杀了他……
胸腔中的血液迅速冷却下去,心脏一阵阵抽痛;他只能握紧了双拳,低下头,艰难地溢出一丝苦笑
都是命么?
在垂落的发丝中,他看着师兄拉着天明的手,从身边走过;而他所注视的,只是那双交握的手
曾经,他也握住了这双手;这双手伴他度过了漫长的岁月,给了他无数温暖与幸福;那一夜,这双手曾在他身上点燃无数火焰
而如今……如今!
心中一股冲动,话已脱口而出
“师兄,你真的,可以忘记从前吗?”
身后的人影明显一震
盖聂停下脚步,静默了片刻,最终沉吟出声:“对不起……”
对不起?他付出所有却只得到一个对不起?!
他转身怒视,却发现师兄早已迈步向前
呵,师兄,你真的是丝毫不留恋呢!
心中的愤恨一涌而出,那十数年的相依相伴,三年来的思念等待,此刻都如穿肠毒药般啃噬他的心灵
既然得不到,就把他毁了吧
遥望逐渐远去的身影,他朗声说道:“残月谷中早已埋伏下三百骑兵,你一旦进谷,我们就是敌人了”
“小卫,无妨的,那都是我欠你的”
这一次,盖聂没有停下脚步,就这样带着天明,走进了谷中

已经,看不见了,但他仍死死盯着谷口
终于,结束了
让视线模糊的,是这漫天的风沙吧
压下鼻间的酸意,他以内力将声音传入谷中
“进攻!”

 

第三章
他以为,挥剑断情并不难
他以为,他可以冷静地,看着他为别人拼命

千军万马,刀光剑影,风卷残云
三百铁骑兵将残月谷围得严严实实,而盖聂则护着荆天明站在中心
进攻一波接着一波,盖聂舞动着手中的渊虹,击退一群群攻上前的士兵;那轻松的样子,仿佛得心应手
卫庄站在高处,望着崖下的两人
他十分清楚师兄的实力,这三百铁骑兵,根本不能伤他分毫;天下第一剑,并不是浪得虚名
必须,找到他的弱点

沙尘中,一阵阵血腥味
风中飘来了盖聂的话语:“天明,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师兄温柔的声音毫无预警地传来,他顿时浑身僵硬
他知道,师兄这样说,是为了安慰身边那个涉世未深的小鬼;他知道,这句话,也许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但他就是无法压下心中的嫉妒
多年以前,师兄曾这么说过:“小卫,不要总让我照顾你啊”
仅仅因为那小鬼是荆轲的儿子,就有这样的差别待遇吗?
师兄,你真的好狠,完全不留一点余地……
既然如此,就让你彻底恨我吧!

“拿箭来!”他朝身后大喊
接过随从递上的弓箭,他搭箭、拉弓,眯细了眼,将箭对准了荆天明
身后的随从旋即大惊失色,“大人,陛下的意思是要活捉!”
“滚开!谁再多说一句,我就杀了他!”
没有人能阻止他,那心中的妒意,烧得他浑身发疼!
“去死吧!”
离弦之箭,百步穿杨
当箭羽划破空气,就要射到目标时,他终于笑了
死吧,死吧,离开师兄的身边!
然而下一刻,他却看到一道寒光向他飞来
渊虹连着银链,直刺向他;剑身闪着凄冷的光,银链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冰冷的嘲笑
是百步飞剑,师兄,要杀他……师兄,要杀他!
耳边传来随从的惊呼,他知道他必须移动,必须挡下这一击,可是,他根本无法作出任何反应
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回荡在脑际的只有“师兄要杀他”这一认知;眼中所见,只有渊虹,只有那条银链,以及银链那一端的,师兄……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那把绝世名剑就这样刺进了他的左胸,牢牢地刺进了他的身体里
接着,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下了悬崖
身体撞上了坚硬的岩石,他仿佛听到了骨头和内脏破裂的声音
艰难地爬起,他只觉喉中腥甜,一张口,便喷出了一滩血
他举起手,用衣袖擦试嘴角的血迹
迎面飞来一支箭,擦过他的脸颊,插在了旁边的地上
正是刚刚他射出的,被盖聂截下的那支箭
他用手支撑着身体,忍痛出声:“天下第一剑,咳咳……必杀一击,果然……厉害啊……”
话一落,盖聂便向他疾步走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将他拉了起来
“他还是个孩子,甚至不会武功,你竟然下得了手?!”
“呵,咳咳,师兄,他是你唯一的弱点”
谎言,这是谎言;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时,他已被嫉妒烧红了眼
若是让士兵在近处发箭,盖聂根本不可能救得了荆天明
一步走错,便是万丈深渊
现在,他身受重伤,被敌人挟持,周围的士兵,都不敢轻举妄动
盖聂松开了手,他顿时软倒在地
“小卫,你已经变了……”
是啊,早在三年前,师兄离开鬼谷的那个早上,他就变了;变得十分软弱,却一径地假装坚强;没有人知道,那一夜,他的幸福与绝望;没有人知道,从此以后,他心中的雪,再也没有停过
失去了师兄,他的生命不再有任何意义
“咳咳,所以,趁现在,杀了我吧……”
至少,让他死在最爱的人手下吧
他闭上了眼,等待死亡的来临;然而,预料之外的剧痛,侵袭了他每一寸神经
渊虹,被缓慢地抽离他的身体
盖聂紧紧地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不,我不杀你”
他冷笑,“笑话!刚刚那一剑,不就是要取我性命吗!”
盖聂收回剑,悲伤地看着他
“小卫,那是你逼我的;我必须保护天明,不惜任何代价!”
转身,盖聂已带着荆天明飞出了山谷

余音袅袅,散在漫布血腥的山谷中
“我不杀你,因为,你是我最疼爱的师弟”

 

第四章
他以为,爱已经转成了恨
他以为,毁了他,便可以不再痛苦

深夜,秦宫

他从噩梦中醒来,冷汗涔涔下
已经多少次了,自从在残月谷与师兄分别后,每当午夜梦回,他总要经历那个让他幸福又绝望的梦
梦中的师兄,温柔地对他笑,温柔地拉着他的手,温柔地拉开他的衣襟……
尔后,尔后……
温柔地将渊虹刺进他的身体
温柔地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天明”
他总在这一刻惊醒,难免扯动左胸的伤口,绷带再一次染红
抚着那道久久没有愈合的伤口,他觉得将要窒息,却不禁溢出了一声笑
他,已成困兽
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是死路一条
所以,让他恨吧,让师兄恨吧
然后互相残杀鲜血淋漓,这样,至少不会形同陌路

今夜的秦宫,似乎分外闷热
呼吸间,都是沉重的薰香味
他扯下披在肩上的衣服,想下床喝一口水
忽然,眼角捕捉到一抹人影
抓起桌上的鲨齿,他冷声低呼:“谁?”
刹时,风吹入室,青纱飞舞
房内一灯如豆,他看不真切;那熟悉的身影,让他以为还在梦中
“……师兄?”
那身影终于走近,变得清晰
原来,竟不是梦
看见卫庄的那一瞬间,盖聂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惊讶
“小卫,你的发……”
突然而至的熟悉温柔让他措手不及,只能轻轻地别开脸
纵然他不愿承认,这几夜的相思无眠肝肠寸断还是让他白了头
“我不知,那一剑竟伤你这么深……”
“若早知那一剑会伤我这么深,你就不会刺下去了吗?”
语气中的嘲讽让盖聂瞬间苍白了脸
心伤再一次被揭开,他忍不住,疾步走向盖聂
盯着师兄苍白的脸,他撕扯着身上染血的绷带
“看吧,这就是你刺的伤口,穿胸而过,震裂了肩胛骨!当时的你那么决绝,没有丝毫犹豫!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杀了我!你是真的要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师兄!”
一声师兄,震碎了盖聂的冷静自制
盖聂将他拉进怀里,像三年前一样抱紧他
“小卫,对不起,对不起……”
霎时,悲从中来
似乎自重逢以来,师兄就不断地对他说对不起
仿佛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误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的是……”
我要的是你,我要的,是你
最终,他昏倒在师兄的怀里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了
师兄坐在床边,帮他重新缠上绷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伸手想要确定师兄的存在
在他的手将要触碰到师兄的脸时……
“今天我来,是想求你一事”
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
“天明知道他的身世了”
别说了
“他说要为父报仇”
别再说了
“我拦不住他”
我不想听
“我只求你,别杀他”
“住口!住口!”
他翻身,将盖聂压在身下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小卫,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我要的是你!”
他将他的双手拉过头顶,用一手固定
“要我不杀荆天明,可以!拿你的身体来换!”
身下的人,瞬间僵硬,面如铁色
只一瞬,盖聂便放弃了挣扎
“随你,只要你不杀天明”
——“这一切都是为了天明”
——“这一切都是为了荆轲”
和梦中一样呢
纵然不用剑,师兄也能将他刺得满身是伤,生不如死
毁了他吧,毁了他吧,毁了他吧
毁了他,就可以不再痛苦
颤抖着,印上师兄冰冷的唇
焦急地撕开阻隔的衣物
细碎的吻,落在光洁的额头上,落在柔软的耳垂上,落在绯红的脖子上……
手指抚上温热的肌肤,点燃重重火焰
师兄,背叛我的你,让我如何面对?
杀了你?我怎么下得了手……永远不见你?只能留下一生苦楚……切断所有羁绊你的联系?大概会被你恨一辈子……
我多想……毁了你……
面对我的伤害,为何你只是抿紧了唇,用清亮的眸子看着我?
别这样看着我啊,我决不心软的!
用你,来换荆天明的命
这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
即使知道你这样做,完全是为了那个人,我也绝不后悔!
纵然满身伤痛,能换你一刻的凝视,我也心甘情愿
凄楚地缠绵,我悲伤地领悟到,只有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才能将你留在身边
只是,这样得到的,也不过是你的身体
你的心,依然离我咫尺天涯

激烈的动作再一次扯裂伤口
血,从胸膛的伤口处涌出
师兄,这淡淡的腥味幽深的红,是否,能永远留在你的心中?

第五章
他以为,他终会死在师兄的剑下
他以为,终此一生,师兄也不会将他记挂

他侧卧着,怀中抱着最爱的人
昨夜,师兄清亮的眸子,看得他心慌意乱
他只好,点了师兄的睡穴
终究,他还是无法面对自己对师兄做的一切
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要这样互相伤害?
因为爱吗?因为恨吗?
叹息一声,伸手理顺师兄额前的刘海
“大人,陛下请您到后花园议事”
“知道了”
他欲披衣起身,却发现两人的头发缠在了一起
白与灰的发,纠纠结结缠缠绵绵
师兄,一如三年前,我们的发再一次缠到了一起
只是……师兄,你的心,还一如当年吗?
他低头,解开纠结的发
转身,离去
师兄,再见了

“寡人听下人回报,昨夜有人闯入先生房中?”
“陛下莫听下人胡言”
“是吗……先生脸色不太好,上次的伤还没有好吗?”
“多谢陛下关心,卫庄的伤已经不要紧了”
“那就好,愿先生早日康复,助我抓拿叛党,一统天下!来人,上酒!”
园中花香正浓
宫人送上了烈酒
秦王亲自为他斟酒
“来,寡人敬先生一杯”
“谢陛下”
酒,缓慢地划过咽喉,他顿觉眼前模糊一片
酒中有毒!
这时,旁边的宫人夺过了他的鲨齿,向秦王疾刺
“嬴政,纳命来!”正是荆天明
“护驾”
顿时,刀光剑影,所有护卫都杀向了荆天明
“我只求你,别杀他”
“随你,只要你不杀天明”
“这一切都是为了天明”
“这一切都是为了荆轲”
荆天明若死于秦宫,师兄会心碎的吧
唉,他还是无法视而不见啊

鲜血飞溅,漫天红云
声音仿佛都离他远去,只看见一袭白衣向他奔来
“小卫!”
师兄在喊他吗?为什么神情这么哀伤?
渊虹出,一剑便撂倒了数十名护卫,无人再敢上前
“小卫!”抱起软倒的师弟,盖聂喉头发紧
他慌乱地拔出刺在师弟身上的刀剑,血,喷了他一身,濡湿了他的发,濡湿了他的衣
卫庄却推开了他的手
“师兄……快走吧……带着荆天明……走吧……”
仅仅是几个字,却让他吐出了更多的鲜血
满眼,满身,满心,都是师弟的血
“小卫!我……”
“走啊!你不是……要保护他吗……”
只要在你心里还有我的一席之地,我就不在乎你此刻弃我于不顾,纵然今后,天人永隔
毕竟在你心中,那个人,才是最重要的吧
心痛难当,盖聂却又不得不拉着荆天明,踏着轻功,飞出了宫墙
临别一眼,决绝而温柔
“小卫,等我”

再见到师弟,是在次日清晨的城门上
秦王以背叛朝廷之名,将卫庄处死,首级置于城门示众
他,终是为他痛彻心肺
似乎又看到师弟绝望痛苦的笑
似乎又看到师弟温柔甜蜜的泪
似乎又回到那夜,失去理智的缠绵
似乎又听到昨夜,两人压抑的呻吟
天人永隔,再不相见

那日清晨,置于城门示众的首级被人偷走
秦王大怒,下旨全城搜捕,却一无所获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也渐渐忘记了这件事
忘记了,曾经有个叛徒——卫庄

六年后
鬼谷悬崖,一抷土
盖聂站在师弟的墓前
天明终于到了弱冠之年,他终于完成了荆轲的临终嘱托
封闭了天明的记忆,将他交给故人;他终于可以抛下所有,偿还他的罪孽
偿还他所亏欠的,他最疼爱的师弟
师弟对他的感情,他很清楚,却因心中早有了另一个人,注定亏欠
可是啊……
那夜,他不该碰他,将他当成荆轲的替身
他不该不说明原因就下山离去
他不该隐瞒行踪,逃避三年
他不该刺他一剑
他不该用身体与他交易
他不该见死不救,弃他于不顾
他不该,伤他至深
师弟,师弟,我负你良多,如今责任已了,荆轲已死,就让我用余生陪伴你
陪伴你,度过苍茫岁月

山下易水潺潺,山上夕阳晚照
悠扬的琴声,在群山中来回飘荡

至今,不曾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