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文-->陽翟初雪

陽翟初雪

  作者:朔方

  她聽見的。
那時候,燕丹之女用懷念的語氣講述著燕國。來自北地的燕國公主動情的說:「冬天的燕國,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她知道,燕公主這樣說,只因顧土懷鄉。
卻怎麼也想不透:冬日的韓,與燕一般,全覆雪白──究竟在燕公主眼中,燕與韓的冬日,何以不一樣?就只因燕國是故國、燕地是故土、燕都薊城是故鄉?
她眨著眼思考著,伸手接住了一片慢慢飄落的雪花。
這是陽翟今歲初雪。
陽翟,曾經,那是三晉首區一指的大城之一,街上行人舉袖遮天,王城衛士執戟森森;如今,城中人煙漸少,曾經的韓王衛士,業已代換成黑甲秦兵。
韓亡,也已十多年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定義「故鄉」。若以血統論,她是棄兒,蒙賴義父義母收養撫育,怎知自己生身來處?若以居處論,那麼,韓國,便是她的故國;故韓王城陽翟,無疑是她的故鄉了。
即使是來到了「故鄉」,她也不覺得陽翟飄雪景緻勝過薊都。
都一樣。
她猶豫著該走哪條路進入故韓王宮殿。鬼谷派的縱橫之戰,不知何以約在陽翟。不過這樣也好,畢竟她對故韓宮城的熟悉,世上沒有任何活人能及。
她長於陽翟宮城。對宮城中的一切,再熟悉不過;卻也正因熟悉之故,於是她明白何以有故韓百姓長歌當哭,慨嘆著宮城荒蕪。
確乎。宮牆是坍塌了好些處,也不再見如雲宮娥侍從穿梭來去──但,爲什麼如此景象就該稱作「荒蕪」?
然而就像她不懂世人的據斷何在,世人也不曾明白她的價值觀。
只是凡事總有例外。竟真有人懂她。
佇立在雪中的紅衣女子憶及過往,下意識低頭看了纏在自己腰間的蛇一眼。見赤煉王蛇懶洋洋、瞌睡兮兮的模樣,忍峻不禁,勾起一抹微笑。
遇見那人的那年,她總有十二歲了吧?又或者已經十三?紅衣女子已經不記得了。她只知道:當王城中所有人都竊竊私語,或艷羨、或厭妒地議論她的容貌時,唯有義父義母態度從未變,一如既往的喊她「丫頭」、教習她火魅術。
但即使親如義父義母,也不能明白她的想法,反而常常要告誡她:蛇是毒物,切莫輕近。
只有他不一樣。
那年,他是一個年約弱冠的青年,外表年齡卻遠較實際年齡成熟許多。她那時在城郊,正著迷於眼前五彩斑斕的赤練蛇,即使察覺有人到來,也因感受不到對方的敵意,因此不曾回頭。
他也不曾喊她,直到那條大蛇遠去、離開兩人的視線。
「很漂亮,是不是?」他說。
這是她和他的第一次見面。蛇是斑斕而美麗的,閃爍著麟皮亮澤,但人們卻總像是對牠的美麗視若無睹──
正當長成年紀的她對他點頭。漾著笑容對他點頭。
那時怎麼也沒想到:將來,他竟會取代韓王的地位,成為她效忠的對象;更想不到的是:兩天後,她在韓王大殿上見到這名城郊偶遇的白髮青年。

??? (二)
這年,丫頭十五。一顰一笑都是毫無心機的單純,卻有著天生的嬌媚。韓王留意她已許久,自然不會沒發現此女已長成。於是,韓王說,欲迎為妃。
義父義母執掌宮廷禁衛。聞韓王此意,都說:「君恩深難報。」
她也身屬禁衛,其責在護衛王后。對於嫁給大王這件事,感覺有些無所謂──不論嫁不嫁大王,她總是得與王后待在一塊的,不是?
她並不討厭王后。王后是溫柔美麗的,待她也好;但王后身上,卻沒有蛇身那種讓她深覺驚心動魄的美。
若不是秦、韓戰事已起,韓王原本要馬上立妃的;而今戰火高昇,婚事便緩了下來。儘管如此,消息仍是傳遍後宮,盡人皆知。
秦、韓之戰,烽火燎原。原本以為又是一次邊境城邑的拔奪戰爭,誰會想到初握實權不久的秦王,發動的竟是滅國之戰?於是黑色洪流高舉著秦弓秦箭,甲騎疾蹄,震撼了韓都陽翟。
義父死於秦軍的第一次攻城。嚥下最後一口氣前,也許是見她面有哀戚,顫聲留下了此生最後一句話:
「士爲知己者死。」
前一代韓王,義父引為知己……效死於韓,只爲捍衛前韓王血脈與江山。
她茫然地複誦著這句並不是第一次聽到的話。
隨後,義母業支援前線,亡身城頭。
韓王在坐立難安中,命衛莊代替她的義父義母,成為新的禁軍統領。
衛、莊……她想起了那個髮色銀白的青年。兩年前的偶遇,是兩人間唯一的一次交談;之後,儘管同在韓王城,卻根本不曾和對方打過招呼,甚且很少碰面。
城頭終究守不住。秦軍殺進王城的時候,她將王后居處緊閉,孤身仗劍立於門外。只要她仍有一口氣在,王后,就必定是安全的。
只是,火魅術耗費心神極劇。終於,她還是得拔劍。
棄劍倒地的那一刻,她的意識已有些模糊;隱隱約約仍聽見秦兵們說及「妖術」,群體合議要先刺瞎她的雙眼。
然後,是王后衣裙摩擦的聲響,以及隨之被俘獲的、眾宮女的哀哭。
時間的流動,在那段時間裡,特別詭異。她感覺不清楚究竟過了多久,只覺得耳邊忽然安靜了。
而後,她聽見王后驚喜交集的問:「衛壯士,大王安然無恙?」
衛莊?她的視線已模糊,也再沒有力氣稍微撐起自己,只能臥倒在地。也許,所有人都當她已經死了。
她沒有聽見衛莊的回答,卻感覺有人將她扛起。
「韓王無恙。」
聲音低沉得像打悶雷似的。她感到腹部在聽見話聲的同時有麻麻的震動感,於是知道說話與扛起她的人,是衛莊。
既然韓王無恙,即是秦兵已退,則王后必無恙……她也算是未曾有負使命了吧?義父有訓:士爲知己者死……
安下了心,傷本極重,又兼隻身抗敵竟午,她再也稱持不住,暈厥過去。
以致不曾聽見,衛莊對韓王后的下一句話:
「韓王已降秦成俘。」

(三)
當她醒來,但見四周蓊鬱青翠,不見王旗、不見宮牆。
意識逐漸恢復,她想起是衛莊救了她──只是,此處是哪兒?
喉嚨乾渴欲裂。
不遠處有條小溪,於是她掙扎著爬了過去;雙手因重傷而顫抖至無法掬水而飲,索性趴在岸邊,直接將臉埋入溪中喝水──
卻有人提著她的衣領將她拎離水面。
「我才剛把妳救回來,妳又忙著淹死自己?」
她被拎回草地上坐著。抬眼,正是那時候救了她的衛莊。
正想解釋自己只是想喝水,話到嘴邊,突然想起還有更重要的問題──
「此……何、地?」一張口才發現自己的嗓音破碎得不像話,竟連說話也困難了。
衛莊並不回答她的話,而是拿著以竹作成的器皿,往溪中舀了水,遞到她嘴邊。
微一遲疑,終究還是就著衛莊的手將水喝光。
「可曾聽過『鼎門』?」
鼎門?她點頭。「姬周,九、鼎……由……鼎門……」
「不錯。確乎就是當初九鼎入雒邑的城門,稱鼎門。」儘管她的回答支離破碎,衛莊仍舊明白了她的意思。「此地,曾經是九鼎入周王城前的最後停放之處。在從前,這兒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極其興盛,儼然是王城旁的小王城;而今,妳也瞧見了,蔓草──甚至不見荒煙。」
沒了人煙,即為荒蕪?她並不認同──
「不過妳心裡一定想著:不見人煙,未必便是衰頹;畢竟,此地雖無人跡,但蟲鳥花草在此蓬勃,未始不是另一種興盛。」
她睜大了眼看著衛莊,一瞬也不瞬──她是這樣想的,一直都是這樣想的!只是,她沒有辦法將自己的意思像他這樣,用如此清晰明白的話語表達出來;更況,別人也不會認同……
被理解的感覺讓她激動難以自持,卻只能點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
衛莊一笑。待她稍微冷靜下來,這才續道:「等妳傷勢再養好一些,就跟我回鬼谷吧!」
鬼谷?什麼地方?她困惑著。不回韓王城嗎?「陽……翟……?」
彷彿早知她會有此一問,衛莊的回答極盡扼要:「妳昏迷已三日。三日前,陽翟城破,韓王出降。韓已亡,又何必回去?」
她再次睜大了眼,卻是因錯愕之故──
韓已亡?韓已亡?!可是……那麼當初他又怎麼會……?他該是護衛在大王身邊的不是?
「士爲知己者、死……?」所以若韓王降秦,他又怎能全然無恙、安身於此?若韓王已成秦降臣,那麼王后──
「知己?韓王何曾是我的知己?不過是我指劃天下的一步棋。棋既不聽指揮、陷於無用,不棄欲待何為?」理直氣壯,理所當然。
「王、后……?」
「既為王后,自然是隨王出降。」
岀降──岀、降?!她茫然地看著衛莊,反覆地咀嚼著這兩個字,卻像是忘了這兩個字代表著什麼意義──
「秦王滅韓。下一步,不會是濱海的齊,也不該是廣闊的楚;那麼,非魏即趙。」不曾理會她的錯愕,衛莊自顧續說。
她覺得自己的心裡像是被誰拿針尖不斷輕輕戳著;然而,又有另一樣不同的情感,裹著她、堵著她的情緒不至崩潰。一方面,她想起血染王城的義父義母和夥伴,和曾經用性命護衛的、從今而後再也不存在的韓,因而有著想要大聲呼喊宣洩的衝動;但另一方面,衛莊的話又像是一層硬殼,盔甲般的擋著國破人亡帶給她的失控情緒。
於是,她麻木著,甚至不能說話、不能哭泣,就只是這樣麻木著……

後來,衛莊在她養好傷後,帶她回到故韓宮城郊外,最後再看一眼、「王城」。
那是在隆冬雪日,因此,城牆上所懸掛、不屬於韓的黑色軍旗,分外刺眼。
再而後,她和衛莊到了他口中的「鬼谷」,並得到了第一份禮物──
赤煉王蛇。
多麼美麗啊!那樣絢麗的麟紋,彷彿,能讓人忘卻所有的不愉快、所有的傷心事……
衛莊對她的一切偏好,從不干涉。她感到自由,並且留意到衛莊對她的稱呼:
「赤練。」
她欣悅的接受了這個新名字,這個他給她的新名字。

(四)
「陽翟,韓王城。」踏著十多年前灑掃潔淨,而今卻滿地亂雪的宮城小徑,赤練輕輕的念著,無意識地。
多年前,韓亡後的第一個冬天,衛莊帶她回到陽翟,並未踏入宮城,只是遠遠的望著。那時,她仍是迷惑的,總覺得一切像是夢:韓怎麼能亡?義父義母和夥伴們,怎麼能是已死了?
但漫天飛雪中飄揚著的黑色秦旗,卻狠狠的、以觸她心目的方式,告訴她一切已成定局。
──「士為知己者死,這話並不能算錯;只是,韓王是妳義父義母的知己,並不是妳的。」
衛莊的這句話,簡直像是接著她的心緒說的。於是十年前映在她眼裡的,除了白雪、黑旗,還有衛莊的一頭銀髮;而衛莊的這句話,她一直記到了今日。
前方有兵器扞挌聲。
思緒拉回,她循聲而去。衛莊與蓋聶正鬥在一處;遠遠的,有人圍觀著這場決鬥。
她瞇眼細看:端木蓉、燕公主、跟著蓋聶的小子、楚國貴族一眾,還有許多的墨家弟子……
「哼!全來了呀!」仍舊是那樣慵懶嬌媚的聲音。她說的並不大聲,卻已足讓眾人聽見。
「是妳這個使毒的壞女人!」
說這話的少年有一雙靈活的大眼睛,惡狠狠的倒豎起兩道眉盯著她;一旁,墨家醫仙凌厲的目光也緊緊的扎在她身上,彷彿只要一將目光移開,她就會出手暗算所有人似的。
「哼。」多年來的習慣難改,即使是冷哼,也依舊帶著笑。不再搭理其他人,赤練站定了位置,凝神觀看決鬥。
大眼睛少年依舊瞪大了兩眼,死死的看著她,瞧那個模樣像是要先撲過來對她除之而後快;卻被另一個身量更高的紫衣少年按住──
「天明。」紫衣少年搖搖頭,示意大眼睛別輕舉妄動。
就算只是喊個名字,紫衣少年的口音,仍是有著楚地特有的韻味。荊楚,那是率先自稱為「王」、抗衡周天子所架構的「天」與禮樂封建的國家;從前,即使三晉尚未裂土,也不敢這樣挑戰周王。
楚,有這樣傲悍的先祖,卻仍是亡了,亡於秦將王翦的六十萬步騎。即便如此,楚國最後的王也仍保有先祖的傲悍,不曾如同韓王般出降:項燕兵敗之日,昌平王君未圖苟活,仰藥殉國。
荊楚本是水煙氤氳的夢地啊!卻在王翦亡楚後,江河漂紅、遍地哀哭……於是,讖言不知何時竄出──
人們盛傳著: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楚有項燕,燕有荊卿;即便如此,都不能挽救國滅的命運。湘江和易水一南一北的嗚咽,並不能撼動秦軍鐵騎,只激起了秦君的怒氣,於是其法愈嚴、其刑更峻,務使六國遺民屈膝。
秦王的東征軍,橫掃六國,勢如破竹,「秦軍不敗」的神話如同長腳般傳遍神州大陸,重重打擊著六國軍民士氣;隨著韓王岀降、長平之戰、水淹大梁……三晉接連敗亡,更使人心惶惶。六國相繼亡國後的今日,人們猶自在潛意識中有著這樣的恐懼──
秦的正規軍,是永遠不敗的。
但秦軍所擅,在陸戰;遇河遇江,便得外分戒慎。也因此,雖則人們都說墨家機關城是抗秦的最後樂土,然而實際上,故楚淮中一代,多有六國貴冑集聚──因著江河縱橫之故,秦的統治,始終不曾真正深入淮中。
來自荊楚的少年,先祖封於項,故姓項──從前郢都城裡,持劍衛君衛國的楚王大將項燕,那是少年的嫡親爺爺。
項氏,那是將門啊!聲名累代,雖說最終兵敗,畢竟不曾折節,未損門楣──淮中一代,項氏儼為楚人集聚核心,人人都以期待的目光,希冀這位故楚名門良將孫,能夠興國復楚。
赤練身在鬼谷,卻不是不曾外出走動,也明白項氏在楚人中的威望;只是,那又如何?人未亡,國已破,留著這些記憶又有什麼意義?說穿了不值一提。燕破,公主不再是公主;楚破,世孫自然也不再是世孫。
衛莊與蓋聶熱鬥正酣。衛莊一個廻身劍刺,蓋聶堪堪避過,卻仍是劃破了衣角。正是因所有人都專注於鬼谷傳人之戰,所以誰都沒有漏掉蓋聶舉劍擋格時瞬露的痛苦神色。
赤練已經記不得確切時間是什麼時候了,只記得當初下這毒時,是再次藉了燕公主的手下的──
只要一運功,全身上下有如蟻囓,痛苦難當。
蓋聶身上的毒,至今沒有解開。
她又感受到大眼睛憤恨的目光。一股怨毒自她心口升起──
這些人哪裡知道:蓋聶身若蟻囓,衛莊何曾不是!未出鬼谷前,衛莊竟開口向她要解藥,那當口她愣忡著。那是決戰前不久啊!要此解藥何用?交給蓋聶、減低自己的勝算?
這些年來,衛莊給了她很大的自由,她卻也不曾違背過他的命令。這是她第一次沒有在第一時間乖乖聽命。
衛莊也不曾強迫她。看著她疑惑不解的不光,衛莊只是沉默,而後離去。
幾日後,衛莊出現在陽翟。
她也奔赴陽翟的唯一原因,只在發現自己的獨門毒藥竟似少了一瓶──
那和當初下在蓋聶身上的,是同一種。
蒼狼王不住鬼谷,無雙鬼早已不在,尋常人等更是不敢隨便踏入她的居所;至於白鳳凰,那更是與她不大往來──龍為鱗蟲之長,鳳為羽族之帝,蛇形類龍,那是王不見王、各有所長,怎會盜她毒藥?
唯一人選,只有衛莊。
只是衛莊取她毒藥何用?以衛莊的高傲與實力,那是不須以毒取勝的──
這正是她所在意的。那表示,這毒,衛莊只會是下在自己身上。
既然她不願為蓋聶解毒,那麼,他就讓自己處於和蓋聶同等的情況下。
她是從不拂衛莊意的。假若衛莊願意以這種方式取得和蓋聶的公平競爭,她無權也無意干涉;但不知為什麼,衛莊轉身離去時的沉默神情,卻讓她聯想到當年守衛故韓王城的義父。
她惶惑了。她記得,從前是衛莊告訴她:國家滅亡了,曾有的頭銜榮光稱謂,都不再有意義──
現如今,同樣的情況,為什麼要講求公平?若是人敗了、死了,又有誰會記得這樣的公平?誰會記得你衛莊這個人?死了,那就什麼都沒有意義了啊!就像從前燕國的荊卿,即便是成了天下傳唱的英雄人物,那又如何?又如何!
蓋聶身中此毒多年,多少已能適應。手腕一翻,劍光映著雪光,轉瞬已反守為攻,逼得衛莊不得不回劍自救。
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錯漏衛莊那一刻的蹙眉。毒性已蔓延他的四肢百骸,換做他人早已痛不欲生。
於是惡向膽邊生。
她知道衛莊絕不願也不許有人破壞這次的決鬥,只是──
伸手摸向腰間鏈劍,卻有一柄長槍橫到她的面前。
她回過頭去看向手執長槍的楚國少年。不曾理會大眼睛的叫囂,只是瞇了下眼,陰狠而嫵媚的笑了:
「少羽,過來!放下長槍吧!難道你忘了楚王是怎樣對待你父祖、忘了奸佞如何讒言構陷項氏家族?這樣的王,你又何必為之效死、妄談復國?過來吧!你將獲得永遠的平靜,再也不必涉入這樣的混亂與血腥……」
「別看她的眼睛!」
數個聲音同時響起。只是,少羽不為所動。他既不曾將目光自赤練臉上移開,卻也並未放下手中長槍。
赤練訝異著。她繼續專注地看向來自三族神鄉的少年,卻聽見少年字句鏗鏘的話音:
「我欲復楚,不為楚王,乃為楚國。至於父祖之於秦,沒有私恨,那是國仇。權臣對我項家的構陷,與我復楚,不曾相關。」
火魅術懾人心志,往往是自對方心中最渴想甚或最恐懼、最衷愛的人、事、物下手;而今,這樣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竟能如此堅定的抗衡她修習多年的火魅術……
她斂眸闔眼。冷不防一閃身,鏈劍攻向少羽。
少羽並未有猝不及防的姿態。對於赤練,他早已心懷戒慎,知道對方極有可能出手偷襲,否則也不會在觀看鬼谷決戰的同時,特意在赤練身上留神──
赤練既然有可能偷襲蓋聶,自然也有可能偷襲其他人。
長槍與鏈劍,都是長兵器、都擅遠距攻擊。赤練忌憚少羽力強,少羽卻也忌憚赤練的毒,因而彼此交手的時候,仗著長兵,都不曾讓對方靠近自己周身──
只是周旋著。彼此都在等待對方的漏洞。
然而如此一來,卻是對赤練不利。久戰,她忖估著自己的體力未必就及少羽。正在思考著如何撂倒少羽的同時,卻聽見一旁觀戰的燕公主軟軟的聲音說:
「秦皇暴虐,滅我六國。你也是六國遺民,聽口音,是來自三晉……為什麼要助秦為虐?」

(五)
助秦?她何曾助秦!只是秦皇有相李斯,相偕衛莊,各有所圖、各取其利。她是助衛莊,並非助秦啊!
蹙著眉,赤練卻不曾答話,只是在心中反駁著燕公主。
「自秦騎西來,多少人流離失所,又多少人曝屍荒野?多少孩子哭著要爹娘,卻不知爹娘早成蹄下亡魂?楚國的殤歌不斷,燕趙高歌卻從此快意不再……六國都城,再不復往昔興盛──哪,聽見了嗎?曾經坑埋四十萬趙人的掘土聲、曾經摧毀魏王都的水聲……」
燕公主的話飄飄入耳,口吻不帶恨意,只顯哀傷。那樣的聲音語調,卻不知怎地讓赤練感到心煩意亂──
但燕公主的話仍在繼續著。
「而今三晉宮城荒頹;當年荊王據以抗衡周天子的皇皇郢都又何在?於齊,稷下學宮空冷落,青矜嘆白頭;於燕,薊城繁華盡雪沒,明月照荒丘……」
赤練眉蹙得越發明顯,但仍是抿著唇無話;未曾自覺:手中鏈劍揮舞的速度越發快了──
「難道妳竟不曾親眼目睹過鐵騎銅甲、不曾看見到遍野路殍,繁華大地轉瞬烽煙、而至殘破蕭條?難道妳都不曾懷念起曾經美麗的故國故土──」
「哼!」不明所以的煩躁,隨著燕公主的話,越形強烈。一聲冷哼,話語裡的狠意已形於聲調──
「不曾目睹?燕偏東北,妳仍在襁褓憨笑的年代,韓王都已然烽火連城。秦王鐵騎騁縱、喋血山河的初始,陽翟震動、韓國震動、六國震動──都從妳現今腳下所踩的這片土地開始!韓王近衛,在城頭流下第一滴血、在大殿階前流乾最後一滴血──妳又何曾親見?」
燕公主聞言,有著片刻的愕愣,卻不是因赤練答話之故。高月所訝異的,那是赤練的語調──儘管仍是嬌媚的,卻失了慣有的慵懶。
「這麼說,妳是韓人了?」甚且,是韓宮中人。成長中的少女念及故國,神情總是帶著懷念與憂傷;又因同病相憐之故,對六國遺族,更有關懷。「既如此,為什麼還要襄助暴君嬴政?」
「口口聲聲盡說死傷無數、大地蕭索──其實萬物生息,為什麼獨以『人』作為興衰依據?人間生殺,又與萬物何干?」趨右、擊左,翻腕又是狠狠一殺著。反駁著燕公主高月的同時,赤練攻勢愈趨狠厲,漸漸已是殺著多、迴避少。
少羽見對手神色有異,話聲越形尖銳、出手越形狠烈,非但不避其鋒,甚且直偃其纓。
少羽年少強健,臨敵經驗卻少過赤練。惡鬥中不分高下,卻讓人看得膽顫心驚。
燕公主再度詫異了。確乎,赤練的話,那是她從不曾想到過的;但是、但是──「韓是妳的故國呀!若是妳至今仍記著韓王近衛之死,那代表妳對秦並不是沒有怨忿啊!故韓,有妳的親人吧?有妳的故友吧?是秦王摧毀了這一切──」
「摧毀,就表示已經不存在了。故國已滅、故鄉有什麼可懷念?妳是從前燕太子捧在手上的珍寶,如今燕太子已死、燕王妃已死、燕王已死,故國可還有妳的故人?故人不在,又為什麼非得緬懷?」
赤練的話,狠狠的刺了燕公主心中最痛處。
大眼睛少年看見燕公主然欲泣的神色,卻不知該如何安慰──從來都是這樣。燕公主只要稍露難過神色,大眼睛就只有手忙腳亂的份──只能氣急敗壞的大喊:「項少羽,不過就一個壞女人,打了這麼久都撂不倒她,你還好意思自稱是我大哥啊?」
戰鬥中的少羽聽見了大眼睛的話,卻沒有作回答,只是開始調整自己的攻守步調。衛莊手下的鬼谷四天王,他曾與無雙鬼、蒼狼王交戰──無雙鬼力大,蒼狼王狡健,都不容小覷;赤練女在四天王中的排行更在無雙鬼與蒼狼王之上,傳聞在與人交手時往往攻心為上,輔以蛇陣,鮮少真正親自動刀槍;如今火魅術對他無效、蛇陣在冬日難佈,赤練女親自動刀槍的理由不難理解;然而,一個擅於攻心的人,又為什麼彷彿失去了一貫的氣定神閒?
於是三族神鄉少年隱隱知道赤練女心神已亂──儘管他不明白為什麼。
燕公主高月並沒有如同大眼睛擔心的掉眼淚。一段時間的沉默後,柔軟的聲音再度響起:
「故國不在,故人在;故人不在,回憶在。」
燕公主的話聲是舒緩的,卻有一種力量;於是,赤練不自禁的想起了從前,那個以許久不曾想起的從前……
她記得的。記得從前義母為她配上她的第一把劍時,愛憐的說:『瞧,丫頭的眼睛,多美!』
她記得的。記得從前義父從前雪夜巡戍宮城的身影。他沒有燕趙武士縱橫高歌的豪氣,也沒有齊國俠客酣舞的輕狂,只是在月光下緩緩舞著劍。每逢這樣的夜裡,她總覺得,韓王城的莊嚴,那是因義父的肅穆而成就;
她記得的。記得從前王后伸手握住她頰邊的一綹髮絲,溫柔的稱讚著她的黑髮如緞,還賜下了金色綢帶予她;
她記得的。記得從前宗廟大祭,陽翟宮城中優雅莊肅的韓頌,那是她每次聽見,必要闔眼專意聆聽的;
她記得的。她記得一切,記得從前的生活儘管有著不被理解的落寞,卻也幾乎是無慮無憂……
奮力的甩頭,想將過往的回憶甩掉。恨恨的,赤練使盡全力攻擊,幾乎已是不顧防禦了;那樣瘋狂的態勢,已然不去顧慮決鬥勝負,彷彿只為甩掉腦海中過往的回憶。
那幾乎已是自殺般的瘋狂攻擊。
三族神鄉少年傾力接招。鏈劍同時有著劍與鞭的性質,進攻角度之刁鑽,簡直匪夷所思。少羽手執長槍,不再圖攻擊,全力防禦周身。
他在等,等赤練女露顯疲態的那一刻。
端木蓉冷厲著一張臉,目光不敢稍離赤練與少羽。她是心灼於蓋聶身上的毒與鬼谷決戰,卻也明白蓋聶與衛莊間的勝負,不會是在這短短的幾刻間;但少羽交手的對象,那是身有百毒的赤練女啊!怎能不防?
奇怪的是,截至如今,赤練女都沒有使毒的跡象。
墨家醫仙詫異著,暗暗扣緊了銀針──墨家弟子不施暗算,扣銀針,那是為求自保。
鏈劍迴旋著,雖則劃破了少羽身上幾處,畢竟不曾造成真正嚴重的傷口;但,鏈劍上若沾著毒呢?
這層顧慮,端木蓉有、燕公主有、大眼睛有,在場所有墨家子弟都有,就連少羽自己也是明白的──卻仍是沉著應戰、只能沉著應戰。一切,都只能等打倒赤練女後再說。
生而為人,血肉之軀,力殆,總有時。
赤練的體力並不能長久撐持這樣的攻勢。於是,攻守漸易──
韓王都的雪,愈漸大了……
即使在這樣大雪的日子裡,韓王禁衛的操演仍是不曾中斷的。身屬禁衛的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這條命,今生今世,就是為了捍衛韓王族、捍衛韓王。
迴身閃避長槍的那一刻,她彷彿看見宮城不遠處操演中的禁衛軍、看見了義父肩上積落了些許白雪,卻仍不斷來回督看點撥所有人──
「著!」
一聲大喝,倏乎,曾經的韓王禁衛自宮城前消失了。劇痛自左臂傳來──
少羽拔回長槍那瞬,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楚。赤練勉力一個後躍,右手舞動鏈劍擋拒少羽,卻將傷了的左臂水平舉著。
即使是身受重傷,過往的景象卻仍不斷迷惑著她的雙眼──宮女于舒率眾端了薑茶,說是王后特意吩咐、要給眾人袪寒的。不茍言笑的于舒、忠心耿耿的于舒、舞姿極美的于舒、替她紮上王后所賜金色束帶的于舒──
十多年前、韓王城中的回憶,漫天襲來。從前,韓滅時,是衛莊的話擋住了她國破家亡的悲悽;現在,站在故國故土故鄉故地,因著燕公主的話,韓王城的一切,宮城、白雪、小徑,無一不在提醒著:
故人不在,回憶在。
她發現自己的眼中竟似有淚。
決戰中分神,那是隨時會有致命危險的。
剎那間,長槍映著雪光,再次耀過赤練眼前──
她愕愣地看著眼前的楚國少年,血絲緩緩自嘴角流下。
長槍透胸而過,血液將她的紅衣染得更紅、深暗的紅、怵目驚心的紅──
當少羽將長槍收回,血色透得更快了……

她再也撐持不住,就像十餘年前國破家亡那日一樣,頹然倒地;只是,那年,有衛莊護持;這次……
衛莊!她的意識猛地清醒。顧不得四肢百骸的疼痛,奮力爬向了端木蓉的方向,托舉著左手掌心上的兩件東西。視線已有些模糊,卻仍一瞬不瞬的盯著端木蓉。生命不斷流失,她大口喘著氣,無法說話,只是注視著端木蓉。
墨家醫仙提高了警戒,皺著眉,看向赤練顫抖著的左掌上那兩樣東西,先是驚訝,而後疑惑,最終動容──
赤練兩次向蓋聶下毒,都是藉了月兒之手。第一次,她解了蓋聶身上的毒;赤練不服,於是同樣的毒,再次下在了蓋聶身上;只是此次毒發狀況雖然相同,她也知道該以哪些藥材醫治,卻仍無法即時為蓋聶解毒,只因赤練此次所研毒藥,要解,藥材中必得有越生草。
越生草極為罕見,生長極慢,且生長各階段中,其性數變──她知道:若要解蓋聶的毒,非得是生長至第四至第七年間的越生草不可,但這味藥材又從何處找來?甚且,沒有任何藥草能夠替代!
而今赤練手上所托,一是藥包,想來,便是備下的解藥;另一樣,即是越生草。
墨家醫仙猛地回頭看向仍在對戰中的蓋聶羽與衛莊,剎那間,她明白了赤練的意思──
即便有越生草,解藥研製也需七天以上時間。想來,赤練早就知道了吧?知道衛莊也中了此毒。端木蓉並不知道衛莊爲什麼也會中毒──也無意了解──但她知道:儘管已然說不出話,但赤練確確實實在無聲的請託她:
──請妳救衛莊。
這就是赤練在與少羽過招時,始終不曾用毒的原因吧?不是不用毒,而是無毒可用──越生草若沾了其他東西,其性即異,再做不得藥材;也是因此之故,赤練為求保得越生草,身上,是半點毒也不帶……而後,端木蓉又想起了對戰中、赤練橫舉著受了傷的手──
使毒之人,尤其是如赤練這般的,多半血中也含毒了;橫舉,是為使傷處血液不至染了越生草與解藥吧?
端木蓉震撼著。向來,她只覺得赤練女陰狠毒辣,如今、如今……
慎重地,她拿走赤練手上的東西。
「放心。」仍舊是冷冷的語調,墨家醫仙向赤練女微頷首。那已是承諾。
像是心中重負已釋,赤練再也撐不住,趴臥在地。
赤煉蛇緩緩爬行經過她的眼前,色澤依舊這樣斑斕美麗,只可惜她的雙眼漸漸模糊了,再也不能清楚看見。
赤煉蛇呵!那是她在天地間所看見的、所認知的、最美的事物……衛莊喊她「赤練」,是不是代表在他眼裡,她也是美麗的?
朦朧間,似乎,她又見到了義父義母慈藹的笑顏,像是在說:丫頭,休息吧!這些年來,妳太累了……
朦朧間,似乎,她又看見了王后身著后服后冕,佇立在冬雪陽翟,祝願著國安民康;
朦朧間,似乎,她又看見了公主雪持簡苦讀的肅穆神情,幾經春秋,好學依舊;
朦朧間,似乎,義父義母朝著她伸出了手……
她滿足地闔上了雙眼。故土故人,而今才知自己竟是如此思念著這一切──
陽翟啊!我的故鄉呵!遊子倦極歸鄉了……我心愛的陽翟啊……
生命將止的最後一刻,彷彿,燕公主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故人不在,回憶在……
(完)